「約翰,在我們回去會談室之前……」
「怎麼樣?」
「先商量一下。」
韋格弗那滑稽歌劇式小鬍子上方的雙眉聳起,一副不知道彼得·戴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的表情。這兩名警探把德納·狄卓克生留在會談室,讓她繼續想想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講出來。他們自己出來後,則各自忙了大約二十分鐘;戴蒙坐在辦公桌旁,韋格弗在偵辦室打電話。忙完後,現在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最上頭的階梯上。
戴蒙講出要點:「剛才在裡面,我們兩個人的方向很不一致。我一直努力設法讓她講,你卻一直從旁妨礙。」
「比如說……」
「你很清楚我指什麼。」
「戴蒙先生,假如你對我有所抱怨,我寧可你明白講出來。」
戴蒙忍不住生氣地想:他又使出這種找碴的試探方式來了。
「我的抱怨不在於什麼事情,而是更基本的東西:你和我對事情的看法不一樣。你對那個女人有敵意,而且明顯表露出來。」
韋格弗冷冰冰地注視聽著。
「我有敵意?她曾企圖逃跑呀。」
「這也不意味我們該嚴厲對待她。」
「好極了。」
韋格弗咕噥道,話里明顯表示:一個使海得利·米森岱被判刑的人,講出這種話是沒有意義的。
戴蒙不容自己被曲解。
「聽我說,我們的偵訊目標是:探知事實。」
「沒錯,而事實就是:她迷戀賈克曼,以致殺了他太太。」
在韋格弗看來,這個事實太明顯了。
「也許你對,但這件案子該考慮的不只這一個層面。」戴蒙告訴他。
「你是說,其中有值得同情的苦衷?」
「說不定。假如我們給她機會表白的話,一定可以多知道一些。」
「換句話說,你是要我把毛毛嘴縫上?」
自我挖苦是讓步的信號,表示韋格弗已由冷眼的敵意中讓步,戴蒙看出這一點,咧嘴笑了起來。
「好機會已經錯失了。現在她已經為自己挖了一條該死的戰壕,我們好歹得跟著進去,但必須得有要領。依我判斷,她不會理會外來的威脅。」
「好,我說過了,我會閉嘴。」
「不,我要你插嘴,我需要你負責引導細節部分,這是對付她的辦法,根據已知的事實,進一步測驗她馬上要講的部分。約翰,你和我要協力合作才行。」
這指示換來韋格弗不情願的點頭,並尖銳地請示該循那一條路線偵訊。
戴蒙妥善地處理了這個場面。最開始,他們必須表示,命案發生當天德納·狄卓克生在賈克曼家中。不管她將做何反應,他們都要她說明她自己在那個星期一的去向。只有先得到當天去向的充分說明之後,他們才能刺探她的謀殺動機,或指出矛盾的地方。這種有組織的約談一向是訓練學校教師的最愛,而韋格弗也無從挑剔。為了讓兩個人的談話人性化一點,戴蒙又補充說,所有這一切是以昂貴的個人代價換來的,因為他最近都很晚才回家,以致他太太史黛芬妮拿這件事做為她的戰鬥武器,藉機爭取讓她的廚房現代化。而最近她每天都弄出燒焦的食物讓他吃。
「你應該為她買個微波爐。」韋格弗向他建議。
「我不信任那種東西。」
「那是新科技的一部分。我們家如果沒有微波爐,日子過不下去。」
「那當然。」戴蒙說著,一副打算相信韋格弗的家與電器展示場無異。
「剛才你也許看到我在打電話,」韋格弗繼續說。「但我不是打給我太太。有了微波爐以後,我都不用事先打電話了。」正當戴蒙在思考這當中的因果關係時,韋格弗又有點頑皮地隨口說:「事實上,我是打給狄卓克生的老闆,巴庫。」
「為什麼打給他?」
「我告訴他狄卓克生太太明天不能去上班。」
「現在打電話不是太晚了嗎?」
「我打去他家。」
「原來如此。」戴蒙開始朝會談室走,有點不高興但小心地說:「我相信她會感激的。」
他聽見背後韋格弗提高了聲音說:「我不是出於好意打電話的,戴蒙先生。我是問他,九月十一日星期一,狄卓克生太太有沒有上班。」
他向後轉身一百八十度。韋格弗十分得意的樣子就像佔了一張好椅子的小貓。
「結果是,她沒有上班。巴庫查過記事本,那天她請假。案發當天,她沒有去工作。」
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有如廣播劇里的演員正演至最後一幕。這段話,實在需要快節奏的音樂陪襯,才能凸顯效果。
戴蒙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點點頭而已。
「你早已知道這件事了?」韋格弗不相信地大聲問。
戴蒙輕輕帶過:「是住家訪查那些小夥子帶回來這消息的。我剛看過他們的報告。那天早上十一點十五分一過,有人看見一輛黑色賓士車轉進約翰布萊登宅邸的車道。」
這種報酬未免太好了。
兩人回到會談室時,狄卓克生太太背對著門,很明顯地她的立場是十分緊張的。纖小的身體,兩臂合抱,望向窗外的巴斯燈火。戴蒙因而想到,經過了兩三個小時的偵訊之後,他對這個女人的性格仍然所知有限。這當中的困難,一部分在於她顯然知道警方遲早會看穿她,所以一直在心裡演練故事內容。從她流暢的談吐中,很難看出破綻,只有最後對韋格弗的打岔發了點脾氣這一點,才稍微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不可否認地,她有著強烈的道德感,無論是對她執拗的兒子、狡詐的老闆或是穿著閃亮甲胄的武士賈克曼教授都一樣。但這裡頭有多少是掩飾,還有待發掘。不過,戴蒙注意到另外一點:她對追蹤珍·奧斯汀信函的說明,有股自己尚有用武之地的喜悅——這使那兩封信益發有可能是謀殺的導火線。
「我們可以繼續了嗎?」他問。
「我沒什麼可講的了。」她不用開口,但從她的兩肩也看得出反抗的意味。
他向韋格弗點頭,示意轉動另一卷新的錄音帶,接著錄些開頭的話。一切就緒之後,他先對德納做形式上的警告:「我們剛得到一些關於你的情報,狄卓克生太太。」
這句話完全看不出有引起什麼反應。
「我們知道你在婕若爾汀·賈克曼被謀害那天去了他們家,有人看見你。」
這一回,震驚的顫抖貫穿她全身,她試著將之轉移到揉搓手臂的動作上。
「所以,一定還有別的事情你還沒有說。」戴蒙為自己的話下結論。
韋格弗也說話了,這回換成平和的態度:「你為什麼不坐下來?」
她半轉身子,看著自己的肩膀,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桌邊在戴蒙對面坐下。她兩眼獃滯無神,彷彿腦子裡一下裝了太多東西,使她看不到眼前的一切。
「你承認那一天你曾去他們家嗎?」戴蒙催促她。
她垂下頭,意思大概是肯定。
「為什麼?」戴蒙問,這已偏離他原本提議的偵訊方式。「你為什麼去他們家?」
她喃喃地說著,聲音因太低了而無法錄下來。
「請她把信函還給我。」
「請婕若爾汀?」
她點頭,稍微大聲一點說:「我相信她把信函藏在屋子裡。」她的雙眼又開始顯得聰慧的樣子了。「顯然是她拿了信。」
「你怎麼知道信不見了?」韋格弗問。
「那天一大早,葛列格打電話給我,七點半左右。他說他相信是強克博士拿了信,所以要去追他,正要趕搭火車去倫敦。」
「他為什麼告訴你這件事?」
「他確信婕若爾汀基於幸災樂禍的理由會打電話找我,講些讓我難堪的話。」
戴蒙心念一閃,認為這個解釋編得漂亮,與賈克曼懷疑他太太偷了信的說法相當吻合。
「結果,婕若爾汀打電話給你了嗎?」
「沒有。」狄卓克生太太身子前傾,黑眼珠突然又亮了起來。「這讓我更加確定她拿了信。葛列格錯了。」
她講到「她」字時,毫未掩飾輕蔑之意,可見,把那個「她」殺掉之後,仍然不能消除她強烈的厭惡感。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敵意,一定比截至目前為止各項事實所證明的程度要高,高出許多。
戴蒙曉得自己差點又要偏離原訂計畫,於是,這次鎖定在具決定性的星期一所發生的事情上。
「那麼,後來你決定怎麼辦?」
「起初我什麼也沒做。我等了幾個小時,一想到她心地那麼齷齪,我真的服了。心情深受影響之餘,我打電話給老闆,找了理由請假。八點半左右,我開車送馬修上學,然後到巴斯買些東西。買完東西,在公車站旁的店裡喝杯咖啡,一個人靜一靜。正當我坐在那裡時,腦際閃過一幕,那是我拿信給葛列格時,婕若爾汀講過的話。她刻意貶損這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