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納 第一章

現在要談的是婕若爾汀·賈克曼怎麼了,對不對?你們想知道我是怎麼和賈克曼夫婦扯上關係的。假如你們肯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講,我現在願意談一談,只是,這對我來說,是頗為難的事,因為我不是那種喋喋不休的女人,那種連在超級市場排隊結帳時,也忙著把自己的個人生活廣播給每個人聽。天性上我是個要保有私生活的人,這聽起來像是會常常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過,我不會形容自己害羞,我認為那是如同一個五歲女孩在生日派對上把臉藏起來一樣的行為。如果說,我不會很自然地向任何人吐露心聲倒是比較真實的說法。因為這個緣故,我有時候會被譴責為不友善,或是冷淡高傲。我時常掙扎著要擺脫這種形象,因為,相信我,當變成單親家庭時,你就必須為了自己和孩子而敢於說話。

自從我的前夫史瓦萊三年前離開我以後,我開過計程車。你們大概會想,對一個不善社交的人而言,這倒是個特別的營生之計。事實上,選擇開計程車救了我,因為在這個背後,我學會了在心裡築起一道保護牆。我聽著自己扮演計程車司機時的聲音,與人大談交通、觀光客以及收音機聽來的日常瑣事,但內心很清楚,真正的我離這些行為有好幾百萬哩遠。那些日常談話沒有觸動我。不過,總之這種情況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都只是虛應一場罷了。

好啦,我們開始說吧。我與賈克曼夫婦認識時,已經放棄開計程車了。我是史坦利·巴庫先生的司機——他是真釀麥酒公司的董事。由於那個工作,我才有機會開那輛賓士車,它不是我自己的車子。

我之所以獲得該項工作,是緣於有一個晚上董事巴庫先生搭我的計程車從巴斯回他在布里斯托的家。之前,他曾搭過我的車幾次,我同他聊過天,發現他相當風趣,能適度開開調情的玩笑,而不叫人倒胃口,是一名女司機能由中年男乘客那裡獲得的恰當趣味。當時我不知道他是真釀公司的老闆,只約略曉得他與巴斯及布里斯托的幾家企業有關。再者,我當然看過他那可以俯瞰克力夫墩大學的美麗住宅,所以當他提供這個職務時,我確信他不是在欺騙我。那次開車載他回家之後,他問我平常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星期有多少收入;然後表示,該工作可以給我同樣多的固定薪水,而且只開六個白天,晚上不開,公司的車子我可以隨時使用,只要確實記下哩程數即可。

我毫不遲疑便接受了。開計程車可以過活,但非常單調。在那個晚上以前,我都不認為我得以擺脫這種困境。

當然,你們一定知道,七月的時候,我兒子幸運地從水壩中被救起來。你們可以從葛列格——賈克曼教授——那裡聽到那件事故。那一天,是我這輩子最憂慮的一天,倒不只是因為馬修遭遇的事而已,因為在還沒聽到馬修的事以前,我自己和警方就已經有麻煩了。不是在巴斯,不然你們早該聽說了,對不對?

抱歉,聽起來好像沒什麼條理,是不是?但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們那天發生的事,因為那天的事與後來的事很有關連。

那天一早,巴庫先生就掛電話給我說他要用車,問我能不能在早上九點以前把車子開到克力夫墩他家。

像這種情形,通常意味他要去倫敦辦事,必須開車送他去布里斯托林園大道搭火車。搭火車去倫敦比開車走高速公路整整快一個小時。可是,那天早上我駕車抵達巴庫家時,我發現我不得不改變這個想法。順便說一下,那天萬里無雲,看樣子會是個大熱天。我到了之後,菲律賓女傭帶我到屋子後面,我的老闆穿著淺灰藍色短褲、戴太陽眼鏡,正平躺在游泳池邊的躺椅上,用一頂草帽扇風。四周唯一一個與工作有點關係的東西,是一臂之遙處鋪石子地面上的一支大哥大。他揮手示意,要我走去金屬椅子上坐下。

巴庫先生的心情與那天的天氣挺搭配的。他向我道歉一大早讓我出門,並給了我一杯新鮮葡萄柚汁,接著問我兒子是否已經知道升級考試的結果了。

我告訴他小馬要到明年十三歲時才會參加那個考試。

他說:「既然這樣,德納,聽我的建議,給他機會離開書本休息一下,讓他出去享受一下夏天。」

我點點頭。男人常常主動提供我各種忠告,彷彿要確保小馬不會成為被媽媽斥責長大的「乖兒子」,這才符合男人圈的要求。

講出建議之後,巴庫先生把聲音壓低了說:「我找你來的原因是個機密。」為了強調這一點,他搔搔鼻翼說道。「自家人才可以說的,知道嗎?」

我把嘴巴張成O字形,表示我懂他的意思但並沒有同意任何事情。

「我不是要引誘年輕女子偏離正途。」他笑嘻嘻地說明。這當中的嘲諷在於,他說得不錯,如果他膽敢動什麼色念,卡敏——與他同住的那隻母老虎——會把他的內臟全都挖出來。我們頭一次見面時,卡敏就把這一點挑明了。「我打算提的事情有點討厭,」巴庫先生說。「你是真釀公司的司機,而那輛賓士車是真釀公司的車子,但我相信你知道我還有別的事業。南安普敦有一點貨等著去載,而我的專任司機都沒空,在這個困難的情況下,不曉得你肯不肯做做好人幫我這個忙?」他一副懇求的神色向上看,讓我想起動物慈善會的石膏小狗撲滿。「時間很急迫。」

我遲疑著。假如他直率地命令我去載貨,我就不會多考慮,倒是他用這種請求的方式,才令我起疑。縱觀他的生活型態,有時候我會懷疑他是否守法。我最不願做的事情是賺不正當的錢。

「到底要載什麼貨呢?」我問。

「泰迪熊。」

我頓了一下,以便確定我聽對了,才又說:「泰迪熊?」

「八百隻台灣制的泰迪熊。很小型的,差不多這麼大。」他張開拇指和食指間的距離。「也不重,裝成四個硬紙箱,放進車裡很容易。」

我頭顱里響起警訊。我的腦子像電報機般錘打著各種可能。南安普敦碼頭……進口執照……危險玩具……內藏毒品……

「紙上作業都就緒了,假如你在擔心這個的話,」他向我擔保。「德納,到時候你只要出示我給你的通行證,然後到倉庫把貨品載回來就成了。唔,不是載回來這裡,白仕女路有個上了鎖的車庫,我會給你鑰匙。」

「我能不能問清楚,假如只是一些泰迪熊,為什麼時間會這麼急迫呢?」我問道,盡量顯得只是好奇而已。

他兩手一攤,表示原因很明顯。

「嘿,你一定聽說長渠館要舉行一個盛大的義賣吧?名稱就叫做『泰迪熊野宴』,時間是這個星期六,各式各樣別緻的玩具熊都會出場,好幾百種。當然,參加的還有小孩,他們要求我提供這些迷你熊當紀念品,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噢。」

我幾乎能聽見那場泰迪熊野宴的歌聲了。突然間,我覺得自己蠢透了。

史坦利·巴庫露齒而笑。

當然,我答應去載貨。

被攔下來時,我正駕車在靠近渥明斯特的A三六號公路上。本來,去載貨的一路上都很順利。我順利地找到南安普敦碼頭倉庫,簽了取貨單,把四個紙箱裝進賓士車的行李廂內。回程剛走了約四十哩路,正經過海茲伯瑞時,才注意到一輛紅色車子一直跟在我後面。我一度更換車道,但他們無意超車,所以,我踩了一下油門,因為我不喜歡開車時沒有安全距離。過了大約一哩路吧,我再看看鏡子,發現那輛跟蹤的車子車頂上多了個藍色的閃爍燈。之前並沒有那個閃爍燈。可見的範圍內,車中的兩個男人沒有穿警察制服,但他們像發瘋似地閃著閃爍燈,我只好在下個路邊停車區停車,他們也跟著停下來。

我搖下車窗。

座位靠門的那個男人告訴我他是警方人員。他亮出身分證明,看來是沒錯。他要我關掉引擎,把鑰匙拔出來。

我照做。接下去的談話差不多是這樣的:「你曉不曉得你剛才時速超過七十哩?」

「我沒注意。」

「你知道時速限制是多少嗎?小姐。」

「這段路是六十哩。」

「你要去哪裡?」

「布里斯托。我從南安普敦來的。」

「公務?」

「是的。」我答話時想著行李廂內的紙箱。

他問了我的姓名,並要我出示證明,接著問我的公務性質。我說我是司機時,心中對載這趟貨有股驅除不掉的恐懼感。

他要我下車。不知道為什麼,我清楚這不是要檢驗呼吸的酒精含量。

另外一個男人也下車,走過來我們這邊。他給我看他的身分證明:是一位探長。

「行李廂鎖著嗎,小姐?」

「我想是的。」

「能請你打開嗎?」

四個紙箱安放在裡面。我想起我的老闆在游泳池邊悠哉游哉的,而我卻在路上經歷這種麻煩。假如他們發現了什麼而控告我,我一定要找巴庫先生好好算這筆帳。當小偷或許不無榮耀,但我不是小偷,我甚至不曉得那些箱子里到底是什麼走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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