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外套的男人 第五章

戴蒙大步穿過偵辦室,沒有和任何人講一句話。各項資料紛湧進來,速度之快,讓六名文書和幾位電腦操作員都忙得不可開交。一堆動態表和電腦列印出來的資料等著查閱,但這位負責人還有更急的事要辦。他自信能在約翰·韋格弗從布里斯托回來以前取得招供。

他推開會談室的門。

賈克曼站起來,那樣子如果不是準備戰鬥,也是賁張的、決然的,而他那緊繃的臉,顯然是最好的註腳,他說:「我想聽你說明白,我這是被逮捕還是怎麼了?」

「逮捕?」戴蒙重複這兩個字,宛如現代警界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

「我是在個人的自由意願下前來協助你們的,所以我也可以自由離開這裡。」

戴蒙點頭,以示認同教授所講的事實。

「但我寧可你不要離開,我們還沒釐清所有事情呢,對不對?」

眼看他盯牢的人變得這麼緊張,戴蒙大受鼓舞。面前這位悠哉游哉的學者,一直是個難應付的勁敵。

賈克曼的表情黯淡下來。

「還有什麼沒釐清的?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全告訴你了。」

戴蒙親和地微笑說:「先生,您一直大力協助我們。」這種恭敬的手法,預示策略上重大的轉變。「順便問一下,我稍早有沒有說我的名字叫彼得?既然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不介意用比較不拘形式的氣氛來談。」

這個提議引來賈克曼發出一個空洞的笑聲。

「不拘形式?」他兩隻眼睛輕蔑地掃視牆上的音響設備。

「我們一直沒有錄音,」戴蒙真誠地說。「沒有事先告訴受訊者的話,我們是不會冒然錄音的。也因此我們才派一個女孩做記錄。」他停頓一下,確定教授很滿意那位速記員業已離去。「假如你想換個地方,我可以安排。我提議到外面走一走,只不過一走出去就會有記者作陪,你一定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葛列格里。」

業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切態度搞混的賈克曼,一聽戴懞直呼他的名字,眼睛眨了一下。

「叫我葛列格,假如你堅持的話。」

「抱歉……葛列格。」

戴蒙可以猶如與老友交談般。在他調來埃文索美塞特警察局之後,與傳言相反的是,他並沒有對嫌犯逼供,他的技巧比較圓滑,他喜歡贏得嫌犯的信任。在他判斷時機成熟時,他原本粗暴的態度,便讓一種受夠審問的人難以抗拒的魔力取而代之。到了這個階段,彼得·戴蒙的微笑比緊握的拳頭更具成效。他相信,海得利·米森岱也是在這樣的階段被哄誘招認的;當時,那小夥子顯得十分困惑,以至將經過和盤托出,總而言之,他很驕傲,宛如參與了邦妮、克萊德(電影「我倆沒有明天」的男女主角,銀行搶劫犯)兩人的搶劫殺人案似的。在戴蒙看來,米森岱案那個隔離偵訊的不當,並沒有摧毀這項技巧的有效性。

「你要原諒我稍早所說的一些話,」他繼續以和善的口氣說。「在我的職責中,有時候會過於沉迷於案情,而把人性的體恤拋到一邊。我是說,我很容易會忽略你自願前來協助的事實。」

「我已經協助得累死了。」賈克曼酸諷地說。

看來,他好像發覺戴蒙這一招難以抗拒。

戴蒙點頭。

「你講得再真實不過了。也許再喝杯咖啡能幫助你提神,葛列格。」

賈克曼雖然困惑於這個轉變,但他看得出這是個詭計。只是,賈克曼太快跳到錯誤的結論上去了。

「你想趁你的同夥回來前軟化我,然後再補踢我一腳嗎?」

正當戴蒙咀嚼著約翰·韋格弗的意見以及總局克林先生「孵化兇嫌」的想法時,賈克曼的話立刻引來他開懷的一笑。

「我的同夥去布里斯托與一名證人約談去了。」

「笑話。」賈克曼不相信地說。

戴蒙再次微微一笑。

「我開始了解你的幽默感了。」

「我想喝咖啡。」

「好極了,我們下去餐廳吧。我不知道你怎樣,但我餓死了。」他望望手錶,拿起電話。「你介意嗎?」他問賈克曼。「我得先打個電話回家,我太太雖然習慣了我不能準時回家,但她還是喜歡我告訴她一聲。」他按了電話號碼。「是我,」不一會兒,他對著話筒說。「沒事吧……親愛的,我不確定,但我會儘快。你在做什麼……我早就忘了那是……唔,好的,當然,但不用等我。」他放回電話,然後對賈克曼說:「她在看足球。可是每次我在家想看時,她總是抱怨。我實在不懂女人。」

到樓下餐廳吃烤三明治、喝咖啡時,戴蒙還故意就女人這主題發揮了一陣意見。餐廳播放披頭四的老歌。一個角落裡,有位原任小隊長之後轉文職擔任電腦操作員的同事,帶頭與人喧喧嚷嚷地在玩紙牌。戴蒙對女人反覆無常的經驗談,有一兩次成功地使賈克曼臉頰的肌肉放鬆了下來,並引起微笑。由於受到鼓勵,他繼續親切地談到他追史黛芬妮——他太太的故事。他和太太認識時,她是當地幼女童軍的領導人。當時他和警官團前往漢默史密拜訪,指導女童軍道路安全事項,結果,他被她們可愛的領導人迷住了。當天晚上,愛情的導火線被點燃了,而後來的交往過程,每一片火花、每一個爆裂聲,幾乎都有小女童軍們在場見證。

「那時候,我一定非常死心塌地,才有辦法忍耐她們,」戴蒙回憶。「後來舉辦夏令營時,我帶著兩頭驢子出現,史黛芬妮不得不開始對我的感情當真。漢默史密的一位內勤小隊長退休後經營老驢子保護區,他是個不錯的朋友。我想那次帶去的兩隻驢子確實為我立下汗馬功勞。不久,史黛芬妮與我訂婚了。那時候,我比現在瘦。」他笑了起來。「瘦多了。唔,我可以跨騎在驢子背上而不會有人去動物保護協會控告我。」

他停了下來,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然後問:「你相信愛情嗎,葛列格?」

「愛情?」

戴蒙點頭。

「真的有愛情這回事嗎?或者是我們自己在欺騙自己?會不會那只是寫歌的人和作家騙人的把戲?我能了解情慾、欣賞以及尊敬,但愛情是別種東西。我的意思是說,你和婕若爾汀結婚時你愛她嗎?」

賈克曼看著戴蒙好一會兒。

「你最終想追問的就是這個嗎?你想多知道一點我和妻子的關係對不對?既然這樣,幹嘛不早早直接說出來?」

「假如你不想談,那就算了。」戴蒙有點生氣。「我只不過想找出共同話題罷了。」

「彼得,我的好朋友,」賈克曼諷刺道:「假如能讓你不再纏我,我什麼都會告訴你。」他清清喉嚨,然後說:「我最好換個說法,如果有些事情你想問,我們就趕快把它們解決掉,因為我希望今天晚上能回家……是的,我相信我以前愛她,後來我們之間有了問題,但我對她仍存有一些溫柔的感覺。這樣回答你的問題了嗎?」

「除了她的美貌以外,她吸引你的是什麼?」

「我認為我們已經談過這一點了。對於她喜歡我好像勝於她周圍那些電視圈的人的這一點,我覺得很高興。」

「但這不是愛。」

「聽著,你到底想證明什麼?想證明我缺乏感情,是某種精神病患嗎?你是不是有什麼謀殺理論想套在我身上?我愛婕若爾汀,因為她與我以前認識的人都不一樣。她機智、敏銳、勇敢、樂觀。起初,她與我心心相印,我們對很多同樣的事情感到有趣、快樂。這樣你滿意了嗎?」

這番話雖然簡要,但有說服力。

「但後來漸漸不對勁了,」賈克曼繼續說。「嚴重不對勁。我們心靈上那寶貴的接觸消失了,我不曉得為什麼。我可以理解一點,她的事業垮了,但為什麼她開始像敵人般對待我,卻是我永遠想不通的。與她的朋友相處,她依舊是同一個婕瑞,精神洋溢,但與我相處則不然。」

「她使你的生活令人無法忍受,」戴蒙插嘴說道。「你表示得很清楚。」

「不,」賈克曼很快地糾正他。「並非無法忍受,我沒有使用那個字眼。重點在於我確實在忍受她。」

「這倒教了我,跟英文教授談話,應該如何遣詞用字。」戴蒙挖苦地說,不想阻斷談興。「我們就說她難以相處好了。那你為什麼不離婚呢,葛列格?這難道不是處理你們的問題那些最顯而易見的方法嗎?」

賈克曼用力吐出一口氣,彷彿抗議自己又被激進了鬥牛場。

「你仍在暗示我,我藉由謀殺她來解決婚姻問題。」

「我沒有那樣說。」

「你不需要明說,意思仍然一樣,」賈克曼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盤子推開。「假如你真想知道的話,讓我告訴你,我不反對離婚,婕瑞也不反對。我想,我們都知道,我們兩個人是在快速走向離婚之路,但我們一直沒有面對面討論。」

「為什麼沒有討論?」

「第一,要記得,我們才結婚兩年。雖然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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