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戴蒙脫掉外套,把它掛在檔案柜上,兩手滑入吊褲帶裡頭,拂去胸前汗水。剛才的偵訊沒有得到預期的進展。這個教授與剛開始時比起來,更是勁敵一個。雖然不無進展——因為有些回答已經比較不防衛了——但賈克曼在心理上仍是相當防衛的。他雖然漸漸不嫁罪於他人,但卻拒絕誘惑,亦即一般罪犯會心存僥倖接受的誘惑:任何一個與他相同處境的人,都會抓住這個機會,把謀殺罪嫌往地址簿上隨便一個人的名字上頭栽。
不過,戴蒙沒有因此氣餒,他享受這個挑戰。以目前的階段看來,顯然戰術得改變了——它必須也可以測試某人的忍耐力,同時對教授一樣奏效。他仍一邊低頭看著自己桌上的晚報,一邊告訴約翰·韋格弗:「我想現在起,我們應該進行兩人玩的偵訊。你由各項事情切入,我則伺機使他失去平衡。」
眼看這吩咐帶給韋格弗的震驚——因為他一向很不喜歡被動的角色——他滿意極了。直到目前,戴蒙總是自己主導演出,完全沒有理會一項事實:韋格弗曾負責偵辦至少兩件兇殺案,而後才被派任這個妾身未明的候補角色。這倒不是因為戴蒙瞧不起這位巡官的能力,而是正好相反。根據韋格弗的人事記錄,他二十四歲投效警界,第二年便調到警務署刑事偵察課,而且很快乾到目前的層級。他是個有希望的小夥子,擁有空大學位,人人看好他調升高職。他一路借升級考試優哉游哉地年紀輕輕便竄到巡官的位置;接著又以蠻勇偵破布里斯托兩件家庭命案。運氣不好的是,米森岱案的報告讓戴蒙免罪了,否則的話,韋格弗鐵定已受命負責這項偵察了。
「休息得如何?」兩人重回會談室時,戴蒙關切地問教授,但因為他隨即顯出對答案毫無興趣,而把那份關切破壞掉了。「我們要接著談談你太太死前的那幾個小時,你準備好了嗎?韋格弗巡官將負責提問題。」
他把一隻手肘放在桌面上,下巴倚在手上,像是競技場邊的尼祿(羅馬皇帝,得母親及二位賢臣之助,執政初期施行仁政,其母被殺之後,遂沉緬於女色歌舞、演戲和戰車競賽,朝政日益腐敗),準備觀賞這場競賽自娛。
韋格弗已在賈克曼對面的椅子上坐好。翹翹的小鬍子以及大大的褐色眼睛,使他不像戴蒙那麼讓人畏懼。一開始,他的聲調溫和得有點缺乏自信。他先點了點頭,才說:「先生,假如我所知正確的話,你早上說,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太太是九月十一日,星期一。」
「是的。」
「你記不得前一個周末的任何事情?」
「我不太可能忘記,」賈克曼回答,並無不悅。「『珍·奧斯汀在巴斯』那個展覽,就在那個星期六由市長正式揭幕。我像只無頭蒼蠅似地滿場轉。」
「有沒有什麼突發的狀況?」
「有一個,這一點待會兒再說。事實上,星期四晚上已經一切就緒。我猜你們沒有人去參觀才對,但我認為那是一次相當不錯的展覽。我不能說我們把集會堂全部塞滿了,不過,由於狡猾地運用展示架和視聽設備,我們總算在那個場地做出有看頭的東西來。報紙上的全國性版面刊出令人愉快的評論,地方電視新聞也做了報導。但有關那個展覽的事你們不會想聽吧。」
「假如與案件有什麼關係的話……」韋格弗說。
戴蒙那邊發出好大一聲吸氣,以及在椅子上誇張地扭動的聲音。他看出這個部分離題了。
「我無法想像那展覽怎麼可能與案件有關。」賈克曼坦承,眼睛仍看著韋格弗。「但無論如何,婕瑞的死對我來說是無從理解的。我要不要照你要求的,把那個周末的細節全部講出來?星期五那天,我大半時間在倫敦希羅機場,等著接一個來度周末的客人。」
韋格弗的眼睛睜大了。
「那個周末你們家有客人來?」
賈克曼隨口回答:「他是路易斯·強克博士,美國匹茲堡大學的一位學者,他是研究珍·奧斯汀的專家,他對她的研究遠超過我對她的認識。強克博士曾出版幾部珍·奧斯汀小說的研究報告,而且正在進行一個重大的傳記研究。他一聽說有這個展覽,便安排了假期前來。七、八月間我們一直有連繫,後來我邀請他參加周末揭幕。不湊巧的是,他的飛機延誤了六個小時,以致原訂星期五早上十點可以抵達的,結果下午四點才到。還好展覽在前一天晚上已全部安排就緒。」
「在那之前你見過強克博士嗎?」
「沒有,我們只有通信聯絡。在學術界,為同僚提供住宿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我以前去美國時,也很高興接受人家的招待。」
「那個周末他都和你在一起嗎?」
「到星期天以前都是。他參加了揭幕式,而且整個下午都在會場,講了很多讚美的話。那天,我自己幾乎跑斷了腿應付訪問,以及帶領貴賓參觀,所以只好丟下他一個人自行安排活動,唔,也不是完全丟下他,因為他還有婕瑞作陪。那是她自願的,讓我十分驚訝,因為她對大學裡的事情一向不太有興趣。她和強克博士好像頗投緣,我不知道他們找到什麼話題——她這輩子從來沒翻過一本正經的小說。」
「她的舉止自然嗎?」
「那要看你對『自然』的定義是什麼。對別人她是能展現魅力的。她那瘋狂的脾氣,大半是沖著我來的。」一聲嘆息自賈克曼唇際溜過,好像在責備他剛才流露出來的酸苦。「反正,到了星期六傍晚,我們都累垮了。展覽在六點關門,我們三個人到酒館用餐,然後回家。星期天早上,我們先安靜地看一下報紙,接著在附近吃吃三明治、喝杯酒。」
「你和強克博士?」
「是的。婕瑞照舊賴在床上,但她及時在客人離去之前起床相送。我在三點四十五分左右開車送他去車站。」
「你剛才有提到一個突髮狀況。」
他點頭。
「是同一個晚上發生的事。」
「星期天晚上?」
「對。我說不準那件事與婕瑞的死是否有關。緣於籌備期間對這項展覽的宣傳,我獲得各界提供多項與·奧斯汀家族有關的物品,像是一艘模型船——是珍的哥哥富蘭克曾經駕駛的,幾張小說角色的剪影,早期特殊裝訂的版本等等。它們多數不合我意,但在展覽當天晚上,我獲得一項禮物:兩封日期為一八〇〇年的信函。那兩封信函倘若是真跡,有可能在文學界造成轟動。信函是珍·奧斯汀寫給曾在巴斯居住幾年的珍姨媽的。」
「果真是禮物!」韋格弗贊道。
因恐自己可能誇大了那兩封信的重要性,賈克曼連忙說:「兩封信都相當簡短,而且沒寫什麼驚人的訊息,不過,對於學者而言,它們倒是饒富興味。顯然,我不能不經鑒定就展出。不過,獲得這兩封信,你可以想像,我相當振奮,而且很想讓它們為展覽增色——假如能證明是真跡的話。我很自然地把兩封信拿給強克博士看,他比我熟悉珍的筆跡。而他的意見是,信是珍寫的。」
「當真?你怎麼告訴他你是如何得到的?」
「有人在電視上的插播廣告中看到我,才把信函交給我。捐贈人不想公開姓名,我允諾尊重他的意願。我相信那兩封信得自是一位集郵家出售的一捆附郵戳的舊信函。當年郵票尚未發行,信封也還未被使用。一般信函都寫在紙張的一面,另一面寫上收信人及地址,然後折起來封蠟,由郵局免費遞送。一般人為了那些郵戳而收集信函,不過,那種信函不像貼著黑便士郵票或其他維多利亞時代郵票的信函那麼搶手,所以有時候可以很便宜地買到。」
「除非信函碰巧是由舉世聞名的小說家寫的。」
賈克曼任自己露了個一現即逝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說,除非出售者夠聰明,曉得自己正在出售什麼寶貝吧?那兩封信的簽名是『您摯愛的甥女,珍』。在一八〇〇年那個時代,這兩個都叫珍的姨甥女相當親密。要知道,這位李·佩羅太太是珍·奧斯汀的姨媽。」
「珍·奧斯汀的信函會賣到怎樣的價錢?」
「很難講。目前尚存有一百五十封信,但很少出售。我想,在倫敦拍賣會上,一封信肯定可以賣到五位數字的價格吧。」
「不曉得捐贈人知不知道那兩封信函的價值?」韋格弗若有所思的說。
賈克曼搖頭說:「不,十分不可能。假如信函是真跡,我當時打算歸還原主。」
聽他用過去時態講,韋格弗趕緊接著問:「出了什麼差錯啦?」
賈克曼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坦承:「我把那兩封信放在抽屜里,後來卻遺失了。我應該把它們鎖起來才對。但笨的是,我沒有。星期天晚上,我打開抽屜時,信不在裡面。當然,我把所有東西翻出來,也看了全部的東西,還把抽屜拉出來,看是否掉在後面。我問婕瑞,是否曾為了什麼原因而把它們拿出來,她說沒有。」
「她知道有那兩封信?」
「噢,知道。因為強克在檢查時,她也在場。告訴兩位,我當時難受極了,我知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