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早上稍晚在巴斯大學,我突然發現自己竟不自覺盯著韓特小姐——文學院院長的私人助理——把兩顆褐色的消化片放在碟子里。隔壁辦公室里,大學管理委員會正在開會,我被召來參加議程上的第六項。二十分鐘後我會很忙,而與布班得醫師會晤後產生的不安仍未褪去。我記得自己拿了片餅乾吃,努力想調整心情,便開玩笑對韓特小姐說:「『大學管理委員會』,這麼特別的名字,他們到底是做什麼的——騎腳踏車到處逛嗎?」
希拉蕊·韓特吃吃地笑起來。她好像對五位教授嚴肅地騎著腳踏車、繞著院長辦公室轉整個早上的景象,感到很有趣。不過,身為一名忠心的私人助理,她不便取笑院長,只好轉身去按下水壺的開關。壺中的水已經滾過兩次了。
又過了一分鐘。她桌上的蜂音器響了,於是,她倒了咖啡,端起托盤。
我替她開門,並小聲說:「注意穿黃色緊身運動衫的賽車指揮。」
這句話像是有人拿手肘去撞了一下她的肋骨,以致她經過門限時發出了哼鼻聲。
「韓特小姐,你需要紙巾嗎?」院長說。她搖頭。
「那麼,把托盤放下就好了,我們自己倒。賈克曼,請進來一起開會。」
院長手指一張罩著印花棉布的大張長椅子。舒適的生活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他喜歡穿方格子毛料襯衫、配手織領帶。他的無邊帽和高爾夫球袋掛在門上。今年,大學管理委員會輪到他主持,其他委員是由其他學院找來的。這幾位委員,有三位我稍微認識,第四個委員奧利佛教授是藝術學院的,我也曾碰過他。
「新成立的英文系進展得如何?」院長習慣性地沉著問道。
「非常愉快。」我回答。
「哦,好,準備展翅飛翔了?」
「那麼,你要它飛到哪兒呢——到美國旅行嗎?」
院長笑起來。
「你是個樂觀主義者。」他轉向左邊。「奧利佛教授,他是不是樂觀主義者?你能詮釋一下嗎?」
「我?」湯姆·奧利佛反問,嘴裡的餅乾屑噴了出來。他是個嘴巴里需要有東西嚼的人,參加一個不抽煙的委員會議,對他這個習慣老點著煙的人是嚴苛的考驗。他飲了一大口咖啡,用力咽下。
「葛列格,你可能知道我們開這個會的用意是要提升本校在鎮上的形象。」
「在城市的形象。」院長糾正。
「對,在城市。一兩年前有人批評我們在克拉文墩這兒蓋了有名的象牙塔,卻忽略了巴斯市民。」
「那個說法太不公平。」院長說。
「市民,」奧利佛重複道。「良好市民。當然,這種說法不正確。以我們在科學和技術方面的實力,我們透過建教課程,一直都有參與本地的工業。我們提供廣泛的校外課程;音樂社團則負責安排音樂活動;聖誕節期間,我們讓參加『停與駛』方案的數以百計購物民眾使用停車場;此外,學生當然還會舉行滑稽遊行周。」
「還有轎子比賽。」教比較宗教的教授主動說。
他是一名羽量級舉重選手,每年都力主大力推廣這個比賽。
「對,還有轎子比賽。葛列格,我要說的是,三年前在你還沒有到我們學校以前,我們曾在維多利亞畫廊舉辦一個展覽。」
「有關公共圖書館的展覽,」院長插嘴說道。「一個成功的展覽,它是為了打前鋒所做的努力。」
一個防衛的表情像一面護罩般蓋住我的臉。
「那個展覽剛好由我負責策畫,」奧利佛接著說。「我的重點是一個題為『巴斯的藝術』的展覽,介紹幾位曾在巴斯住過一段時間的畫家。我必須承認,那次展覽的組合很雜,有:根茲伯羅、湯瑪斯·勞倫斯、惠斯勒、李敦爵士以及一些比較沒有名的藝術家。」
「奧利佛教授本人的一件作品也在展覽中展出,」院長說。「我記得是一幅抽象畫,主要色彩是粉紅色。」
奧利佛頗自覺地說:「我是為了補白。我當時希望把現代作品全部介紹出來,但巴斯藝術家協會在前一個月的同一個地點已做過類似的年度展,所以他們確切地告訴我,展出性質一定要不同才可以,最好是比較傳統的作品。」
也許院長感覺有必要強調「巴斯的藝術」展覽的正面成果,便接著說:「當時向外徵求畫作時,反應非常熱絡,不論是私人收藏或是來自較公開的來源都一樣。這是舉辦這類展覽的重點之一,等於是一種投入本地生活圈的方法,提醒他們我們的存在。報紙、地方電視台和廣播節目都做了報導。最後,奧利佛教授簡直成了媒體工作者。」
湯姆·奧利佛兩眼向上望,回憶這件往事。
這時我感到自己聽得夠多了,便靠回椅背,兩臂合抱:「各位,今年我們就再辦一次展覽吧。大家打算把什麼麻煩推給我呢?」
院長皺起眉頭說:「賈克曼,沒有人要把麻煩推給你。我以為一名英文系教授的用字遣詞會得體一點。」
「或是說,大家準備怎麼修理我呢?」
「我們彼此有誤解,」院長說。「我曉得你不是誇大用詞,賈克曼,但是,在我們列出提案大綱以前,沒有理由受到任何妨礙。我認為這是讓英文系出名的大好機會。你知道,身為全校最新的一個系,相對於我們這些從建校起就來這裡教書的人,你有一大段空白要填補。而以目前僅招生兩年的情況來看,你還不致於累垮,就算再一年,你也還不用授予學生學位。」
「說得有理,」我說。「既然你要我今年大事宣傳,我有沒有自由行動權呢?」
「在有限範圍內。」
我聳聳肩:「看起來,我沒有自由行動權。」
「我們有個提議,一個蠻吸引人的提議,原始構想是由市政府提出來的,當然,本委員會也強力支持。」
「怎麼樣的構想?」
「『珍·奧斯汀在巴斯』。」
現場靜默。
「作家珍·奧斯汀,」院長補充說道。他的挖苦顯然不夠圓滑。「萬一你不曉得,再告訴你一下,她曾在本市居住數年。」
「活到老學到老。」我說。「就這麼說定了嗎,只有珍?」
「以及巴斯。展覽的主題、理由是:慶祝珍·奧斯汀在巴斯的歲月。」
「慶祝?」
「一點也不錯。」
我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可惜她沒能活到現在親身享受這個諷刺。」
院長聽了,氣得頭髮直豎。
「你最好說明一下這話什麼意思。」
「珍·奧斯汀在巴斯居住的那幾年,根本不是什麼可慶可賀的事,實際上她很討厭這裡。」
「賈克曼教授!」
「好吧,至少那是她一生中最不快樂的幾年。」
「這樣說未免太概括了,不是嗎?」
比較宗教學教授拿了盤子里最後一塊巧克力餅乾說:「快樂是什麼?對珍·奧斯汀而言,快樂的意義是什麼?我們談的是抽象的東西。」
「就我記憶所及,」我說。「喬治·奧斯汀牧師告訴家人他們要從珍出生長大的史提夫墩搬到這裡時,她失去知覺,昏倒了。他們在巴斯住了五年,根據她的判斷,這裡根本比不上史提夫墩。住巴斯的這幾年,她碰到一連串不快的經驗,解除婚約、朋友亡故,她父親也在這裡過世,以致他們必須搬到比較寒酸的住宅。等到他們終於搬離巴斯時,她形容那是『快樂的脫逃』。快樂的意義就是,逃離巴斯。」
又一陣子尷尬的停頓之後,院長固執地說:「事實終究是,她曾是這裡的居民,一個舉世聞名的偉大作家。」
「世界上沒有一部偉大的作品是在巴斯寫成的。」
院長拿著咖啡杯,從杯子上方瞪過來,說道:「教授,如果我講錯了,請你指正。巴斯,就我記憶所及,在很多小說中都有突出的特色。」
我環顧全室所有委員。
「有沒有人覺得不好意思?」我說。
「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賈克曼,這是個機會。到目前為止,每個聽說這個提議的人,都為這遠景感到興奮。市立圖書館館長和其同仁已經承諾全力協助。」
我的心一沉。
「已經向外公布了?」
「向一兩個關鍵人物而已。」
「你們應該早點讓我知道這件事。」
「葛列格,我們也是今天早上才聽到的。」奧利佛說。
我重重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麼看來,我要負責找到夠多的展覽品來填滿維多利亞畫廊了?」
「是集會堂,」院長帶著勝利的口氣說。「他們提供集會堂。」
「老天,那空間就更大了。」
「地點再適宜不過了。你看得出其中特殊的意義嗎?珍·奧斯汀生前可能在那裡面跳過好幾次舞。」
「院長,實際上,前次大戰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