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女屍 第六章

假如說一位肥皂劇明星也必須有個家的話,他或她的家也可能就在巴斯,這個英格蘭西南部非常乾淨的城市。帶狀的喬治亞式連棟房屋,典雅地在七座青翠山峰之間起伏,幾可洗滌眼中其他俗鄙的殘跡。「石材清潔」是當地僅次於觀光業的第二大工業,電話簿黃頁上列出的工廠就有五十四家之多。高壓噴水讓古老的污黑建築搖身一變,成為英國人最欣賞的那種光鮮的電視劇背景。背負兩千年歷史的巴斯,丟掉其他的選擇,保留了羅馬時代和喬治亞時代的建築。有人說,它簡直就是一座主題公園,還說,假如你想看一座真正的城市,大可以往西再開十三哩路,到布里斯托。但假如你得像彼得·戴蒙一樣,在無數個早晨從巴斯開往布里斯托的話,你將猶如飽受一座真正城市的詛咒——它的交通!但得以與肥皂劇明星、石材清潔工為鄰,他頗滿意以巴斯為家。

他家在威斯威路,從火車站往南步行,只要二十分鐘。那不是全城最棒的地區,但已是一名資深偵探能負擔的最佳住所了。

他幾乎是跳著舞步穿越停車場、步上曼佛街警局階梯的。至於那份小小的困窘——先前曾有人來電指稱死者是電視明星而被他批評一番——他已拋諸一旁了。他一向不為過去的錯誤自尋苦惱,比他個人的自尊更有利害關係的事多著呢。在偵辦重大案件時,最要緊的是,機會來臨時負責人要有及時抓住的能力。戴蒙確信,現在機會來了,他的運氣在他背對那討人厭的蓄水湖時改變了。

內勤小隊長上前相迎。這位小隊長他很熟。

「他還在嗎?」

小隊長點頭,未發一言指著一扇門。

戴蒙好不容易降低聲音說:「他說了些什麼?」

「他很擔心他妻子,長官。」

「都三星期了,他是應該擔心才對。」

「他說在此之前,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家,他以為太太和朋友在一起。」

「一直拖到現在才來找老婆嗎?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小隊長動動嘴唇,宛如這個問題太難應付。

「他不像我想像中的教授,長官。」

「教授並不是都長得像愛因斯坦。我要知道的是,關於他太太的事,他所講的是否屬實。」

「我想,他講的都是真的,否則他幹嘛來警察局?」

戴蒙以表情答覆,那表情說著:我想得出成打的理由!

「他曉得秋谷湖的女屍嗎?」

小隊長點頭。

「朋友告訴他的。」

「朋友們對一個被謀害的妻子會有什麼看法?他見過我們發布的畫像嗎?」

「他倒沒提起。」

「好。別站在那兒像棵聖誕樹一樣,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做。我準備在這裡設置辦案室。本來我們是要去布里斯托的,但這件事改變了所有計畫。交給你辦好嗎?還有,我需要一名警員做筆錄。」

帶著準備做最喜歡的工作的自信,戴蒙快捷地推開教授等候的辦公室房門。

「我叫戴蒙,」他大聲布達。「戴蒙探長。」

小隊長剛才所指的意思馬上清楚了。立在窗邊的那個男人,長得不像教授,反而像個運動員。也許他剛在溫布敦打完網球賽,洗過澡、換了衣服才來的。他身上穿的是亞麻黑色西裝,兩肩的襯墊固然增強效果,但他仍舊不像個大學教師。他的年紀,不可能超過三十太多。沒有打領帶,天藍色的棉質襯衫大開,露出胸部一條雙鏈金項鏈。濃密的黑頭髮花了不少錢打理,而且留著墨西哥式的小鬍子。這年頭是年輕人在主導金融市場,難道他們也已經接管大學教育了嗎?

「我是葛列格里·賈克曼。」他自我介紹,約克夏口音。「你有我太太的消息嗎?」

按照習慣,戴蒙拒絕回答。

「我知道您是教授,在巴斯大學任教嗎?」

賈克曼點頭。

「教什麼科目?」

「英文。噯,我是來這裡找太太的。」

名女警帶著速記簿進來。

「如果她做點摘要,您不反對吧?」戴蒙問。

「不。為什麼要反對呢?」

「那麼,請坐。這只是為了留個記錄而已。我應該告訴你,除非你願意,否則你不必告訴我們任何事情,但凡是你所講出來的,都必須確切屬實。好了,現在,告訴我關於你太太的事。」

賈克曼沒有走近椅子坐下,直接站著說:「半小時前我已經告訴過值勤警員了,細節他們都知道。」

「教授,請包涵,」戴蒙非常禮貌地說。「我是負責偵辦本案的人,所以我寧願直接聽你親口說,而不要看那些事件記錄簿。首先,她姓什麼叫什麼。」

賈克曼認命地就坐,然後說:「婕若爾汀·賈克曼。但為一般人所知的是婕瑞·史努,這是她的藝名,她馬上就要過三十四歲生日了,如果……天啊,這整件事太可怕了,教人想都不敢想。」

「你可以描述一下她嗎,先生?」

「有這個必要嗎?你一定在電視上看過她了,『米那家族』,看過吧?要是沒看過那個電視影集,一定看過那支鬥牛犬和女孩的啤酒廣告,那女孩就是婕瑞。她離開英國廣播公司以後,拍過幾個廣告。」

對話中斷了一下。戴蒙剛才太認真於研究那男人的表情,以致他必須在心中重整男人講的話。

「噢,我不大看電視,所以假設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好了。她的頭髮是什麼顏色?」

「紅褐色,或者你可以說是栗紅色。」

「你剛才對小隊長說是赤褐色。」

「那就是赤褐色,」提高的聲調,顯示賈克曼頗為緊張。賈克曼接著說:「你要怎麼樣?找我的漏洞嗎?你知道,我不是被抓來這裡接受盤問的,我來這裡是因為我太太失蹤了。我聽說她可能死了。」

「誰告訴你的?」

「和婕瑞很熟的人看到你們在電視上發布的畫像,他們說那畫像完全像她。他們說和你連繫過了。」

「我們對外請求提供線索,回應如潮。但那些電話不是我本人處理。」戴蒙圓融地解釋。「進一步追查那些線索需要花一些時間。現在,既然你都親自出面了——」

「聽好,無論透過什麼方式,我都希望知道實情。」賈克曼打斷戴蒙的話。他的表情清楚地深刻著憂慮。若要看出他是否無辜,此刻正是時候。「你們找到的那名女子,她現在在哪兒?」

「在布里斯托市立停屍間。我們先別那麼快下結論,假如你太太的長相和我們發現的女子不一樣,那你就沒有必要跑那一趟。」戴蒙耐心地一一套出賈克曼太太的個別特徵。確實和死者的長相符合,令人振奮地符合。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他繼續問。

「三周前的星期一。」

「那就是九月十一日嘍?」

「哦,對。那天一早我出門去倫敦時,她還在床上,我告訴她我預定回家的時間,然後就去搭八點十九分從巴斯開的火車。」

「你去倫敦有事?」

「那個周末在巴斯有個珍·奧斯汀的展覽,由我負責,我必須去倫敦見一個人,請教一份手稿的事。」

戴蒙從來沒有讀過珍·奧斯汀的著作。他發現,要把自己與電視推理劇中會引用莎士比亞作品、暇時還寫詩娛樂的偵探相比,是很困難的。他看傳記,尤以書名中有「警察廳偵察課的xx」傳記最讓他心儀。

「這個展覽使你離家三個星期?」

「不,不,我那個星期三就回家了。」

戴蒙在椅子上直了直上身,把關於珍·奧斯汀的所有想法全部撇開。

「又回到家裡?」

「是的。」

「這麼說你早在九月十三日星期三就知道你太太失蹤了?」

「失蹤?不。」教授連連揮手,強調他不認為是失蹤。「她當時不在家,但那不是什麼讓人驚慌的事,她常和朋友在外面過夜。」

「卻沒有告訴你?」

「我不是婕瑞的看守人。」這個回答頗為挑釁。

「但你是她丈夫,大概會想知道她的行蹤吧。」

「這一點我不堅持。」沉默了一下,賈克曼教授才想到再解釋一下比較好。「我們彼此的生活相當獨立,我們兩個都是需要有各自空間的人,我們是有這層了解才結婚的,所以,碰到婕瑞一兩天不見蹤影,我通常不會立刻報警。」

「先生,我們現在談的不是一兩天不見蹤影。」

「我倒以為是的。」

「你有三個星期的時間可以通知警方。」

戴蒙指出疑點。他對教授巧妙的解釋不大滿意。英文教授通常敏於言詞,此人也不例外,但這位英文教授終究沒辦法閃避一個事實:遲報妻子失蹤,令人起疑。

「那陣子我不是一直在家,」賈克曼說。「當時我忙著張羅新學期的事,倫敦、牛津、雷丁等地跑。我受託在很多委員會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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