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企孫先生之所以被昔日清華師生愛戴,除了上述種種因由外,還在於他高尚的師德和磊落人品、他的君子之風和至善至美的奉獻精神。
據唐正寅先生回憶,有一天上物理課,快到下課時間的時候,一位同學突然站起來向葉先生提出一個問題。當時葉先生正準備下課,拿著參考書正欲往包里放,還沒等葉先生說話下課鈴聲就驟然響起。葉先生對那位同學說:我回去想想再來解釋你的問題。
等到下次上課的時候,葉先生因要參加一個重要會議,就托林家翹先生代課,葉企孫是個細心的人,他將那個學生所提問題也託付給了林家翹,讓他代為解釋。
林家翹是葉師的學生,清華大學物理系第九級畢業生,此時剛留校任教。林先生快人快語,上來就講:這個問題非常簡單。接著寥寥數語,猶風吹雲霧,立時天地澄明。
這似乎是教學中的一件尋常的小事,但對林家翹先生來說,實是犯了學人的大忌。身為小輩後生,所解之題乃老師所遺,如果簡單,就不可能讓葉先生那樣的大師說「我回去想想」,能讓他「想想」的題,可見絕對有難度。《三字經》說:對長輩,莫顯能。林家翹此舉難免有恃才自傲之嫌了。
但林家翹很幸運,他遇到的是至高境界的人。葉企孫聽說問題迎刃而解,上課時開口便說:「林先生天資聰穎過人,又努力鑽研,來日必有輝煌成就。」
謙謙君子,唯我葉公。
在別人眼裡認為不恭的事件,在葉企孫心裡竟了無波瀾。相反,他卻認為學生聰穎,超過老師,本應是件高興的事情。因此他才會脫口誇讚學生,自自然然,不假思索,不僅「忘我」,而且已入「無我」之境。
這段發生在20世紀清華園內鼓瑟相和的佳話,至今仍被後人津津樂道。
之後林家翹先生果如葉師所料,成為蜚聲世界的力學和應用數學領域的權威,定居美國後,是第一位被選為美國科學院院士的華人。他歷任美國應用數學委員會主席、工業和應用數學學會主席,還是美國藝術和科學院院士。中美恢複往來後,他與任之恭、戴振鐸率華裔學者代表團訪華,曾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成為中國科學院第一批外籍院士。
馮秉銓先生是清華大學物理系第二級學生。馮秉銓少小聰慧,愛好廣泛,入學時年僅16歲。他喜歡文學,能大段背誦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的經典段落,能指出林語堂譯文中的疏漏之處;他喜歡京劇,是馬連良的鐵杆戲迷,為看馬連良的《四進士》竟跑步進城,省下4角5分車錢去買15塊錢一張的好票,為的是能看清一點馬連良顧盼的眼神;他還愛好運動,田徑場和球場上經常看到他的身影;他愛好無線電,常常拿著自製的收音機在校園四處遊盪……他的活動場景不斷變換,注意力不斷轉移,學習自然就會受到影響。
一年終了時,因數學成績不好而被通知轉學。
在清華,入了大學門,未必都能畢業。特別是物理系,是清華大學淘汰率最高的系。據資料顯示,1929年考入物理系的學生共有11人,學成畢業者僅5人,淘汰率為54.6%,1930年考入學生有13人,淘汰率為69.4%,到1932年,入學28人,淘汰率升至82.8%……這裡所說的「淘汰」也含有「關停並轉」的意思,也並不全是一棍子打死,如果發現學生尚有別科才華,學校會很負責任地勸其轉學他門,比如物理系可以轉到化學系,也可以去文學系、政治系等等。清華大學物理系13名學生中有一個叫胡喬木的學生(當時叫鼎新,參加革命後改名),入學後,吳有訓找學生談心時,發現他文史功底深厚,談吐極富哲理,所讀書籍大都是中外古典文學名著及歷史著作。吳有訓就勸其轉到歷史系就讀。胡喬木參加革命後曾任毛澤東和中共中央政治局秘書長達25年,被譽為「中共中央一支筆」。可見物理系的淘汰也有柳暗花明、別開生面的效果。
但馮秉銓卻不想轉學。讓他轉學的不是別人,正是葉企孫先生。
他看著葉先生,想起了他在物理學上建立的種種神話。雖然他有諸多愛好,但讓他從此割捨物理學,卻有心痛的感覺。
他的眼圈紅了。
葉先生笑著對他說,你的文科基礎好,英語也不錯,如果轉到文科上去,會有大成就的,我看你還是轉了吧。
馮秉銓眼圈更紅了:「我喜歡物理學。」
「你的數學成績不好,這是物理學的基礎課程。你想,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物理學怎麼能學好呢?」
馮秉銓的眼淚下來了,嘟嘟囔囔地說:「我的數學成績並不是一直不好,讀高中時還經常受老師表揚呢。」
葉先生低著頭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了一會兒步,復又來到馮秉銓面前,問:「轉學你不願,學物理又很艱難,你說該怎麼辦?」
「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如果下次考試數學還那樣,我自動轉到文科去!」
「一個學期行嗎?不行就兩個學期為限吧。」
馮秉銓口氣非常決絕,他打斷葉先生的話:
「不,就一個學期,不行,我自己到別的系去。」
葉先生拍拍馮秉銓的肩頭,信任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馮秉銓開始了對數學的衝擊。一個學期下來,他竟做了千餘道數學習題。過去是他怕數學,現在是數學怕他。常見的習題做完了,他就到閱覽室去尋找。報紙雜誌上的習題做完了,他又找算數系的題……馮秉銓就像京劇《長坂坡》中的趙子龍,每每陷入數學的萬軍陣中,一桿槍殺得天昏地暗,常常是星月與紅日相連,曉風與夜露相染,不知朝夕,不知冷暖,但卻未曾忘了與老師的約定。老師信任的目光始終在他眼前閃耀,那音調低緩的話語,總像遒勁的鼓點在他意志消沉的時候擊響。
有了數學基礎墊底,物理世界的大門終於隨之洞開……
馮秉銓終生都記得葉老師與他的這次談話。老師的話語不多,但卻有神奇的功效,它們像阿里巴巴的咒語,記住它,實踐它,面前那扇大門就會洞開……
那扇門打開了,馮秉銓看見葉先生笑了。
有一天,馮秉銓和龔祖同幾個學生結伴去看葉先生。
天氣有些冷,葉先生吃飯時多喝了幾口酒,臉紅紅的,在工字廳藤蘿的影子裡邊納涼邊說話。葉先生那天很高興,話就說得多。
你說我說,大家都說,說著說著,就扯到了系裡其他老師的身上。
這時,微醉的葉先生說話了。他說,我課上得不好,對不住你們……但有一點對得住你們的就是,我請的教你們的先生個個都比我強……
葉師的教學成就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但就是這樣一位堪稱大師的人,竟這樣虛懷若谷,此情此景,不能不讓在場的學生為之動容。有句話叫酒醉吐真言,葉師在內心深處總是珍藏他人之美,毫無鄙薄之心,誰能不由衷敬佩他呢?
馮秉銓後來給葉師寫信時曾經提起這件事。他在信中說道:「……這些話成了我自從清華畢業之後四十多年的工作指南。四十多年來,我可能犯過不少錯誤,但有一點可以告慰於您,那就是,我從來不搞文人相輕,從來不嫉妒比我強的人。此外,對年輕一代也比較關心和愛護。這些,我認為是受您的影響的。」
馮秉銓畢業後來到嶺南大學,做物理系主任聶雅德教授的助教。聶雅德先生是美國人,嚴謹嚴厲,一絲不苟。當他零距離接觸馮秉銓之後,對清華大學物理系的教育質量讚佩不已。聶雅德極其看重馮秉銓的才俊,破格讓他給大一學生主講普通物理,這通常是一個教授才能擔任的課程,而此時的馮秉銓才是助教身份。馮秉銓在全校師生驚疑目光下登上講壇,果然一鳴驚人。從此之後,馮秉銓順風順水踏上了傳道授業的教育之路。不管是風正一帆懸抑或是煙波浩渺時,馮秉銓眼前每每浮現葉師慈愛的面容,葉師的教誨總在他人生的關鍵時刻迴響,護佑他一路向前。
葉企孫還有一個習慣,那就是喜歡和他的學生、青年教師在家中聚餐或吃茶點。這個習慣一直堅持到清華大學物理系被撤併。這個習慣始於何時已不可考,從清華大學物理系第一級起似乎就有記錄,我們可以從王淦昌、施士元等人的回憶中找到出處。戴道生是1951年考入清華物理系的,1952年併入北京大學。他在紀念葉企孫的文章里寫道:「他常常對我說,要每周或定期邀一些人進行座談,相當於茶話會,讓大家隨便談談自己工作中遇到和解決的問題,以及當前研究動態,互相交流,互相提高。同時他總是謙虛地說,這對他也是一種學習。」到了北京大學之後,葉企孫仍延續著這個習慣。陳佩雲是北京大學物理系1964級畢業生,他在紀念葉師的文章里寫道:「1963年至1965年間,我們曾多次去鏡春園76號——葉先生的家。」多年之後,他對葉師的客廳仍記憶猶新:「一進他的客廳,就走進了書的世界,客廳四壁放滿了書架,中間一張桌子除了那本《大英漢詞典》外,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