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伍斯特 第二十二章

一開始他們把他的證詞讀給他聽,他靜靜地坐著,大氣也不敢出,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他一邊聽著一邊發現了自己的證詞裡面有幾處不實的地方,他害怕極了。

但即使很疑慮,他也知道他要堅持自己的立場。他還是堅持聽完了他自己的證詞,但他還是在想那幾個不實的地方應該怎麼樣來應對。第一個問題是到底是什麼讓他決定改變主意,不回他自己房間去拿東西,反而去了圖書館。

「一首詩,你是這樣說的?」

第一個警察問道:「那是一首什麼詩呢?」

哈利說是的,想也沒想就回答了,希望自己沒有提到勃朗寧,他覺得光是這樣說他就已經露餡了。接著,他們逼問他到為什麼他必須要在幾乎半夜的時候檢查瑞秋提出的問題,為什麼不等到第二天早上再來做呢,他真的要有麻煩了。哈利覺得自己的胸前和手臂下都是汗,他希望自己的額頭出汗千萬不要那麼明顯。他說瑞秋對他不能立刻就解答她的問題感到很吃驚,這讓他覺得很反感。他們在吃晚飯的時候對此有過小小的爭吵,她還因此嘲笑他,儘管她知道他一直都是一個對別人的想法很敏感的人。她還不討喜地說他的記憶力已經大不如前了。在他們的輪番拷問下,他幾乎就要投降了。他們問瑞秋關於勃朗寧都提了些什麼問題,他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幾次他們問到晚餐時的小爭執,但他們沒有細問。

接下來,他就說到了早上放到我們的酒店的那張明信片。

「現在我有一名警員正在你的房子里找這張明信片,加德納先生。」

他們說完,便有一個人打斷了審問,放了一張紙條在桌子上。

「只是,他們找不到你說的那張明信片。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把它放在哪裡了?」

哈利說那個時候他覺得很不舒服,他在考慮是不是要說其實他寫的是一張紙條,寫在他在圖書館找到的一張紙上的,在回家的路上就放到我們的酒店了。但是他立刻就發現這樣說根本沒意義,說了的話他們也會去酒店找。

因此他最後只說他很累了,能不能明天早上再問。但他沒想到的是,這樣也是沒什麼意義的,因為警察已經看到他了。

「但是你找到了你的答案,是吧,加德納先生。」

他們又接著問他。正當哈利在猶豫的時候,他們拿出了之前問話時的帶子,放給他看,他聽見自己說是的,他找到了答案。接著他們停止了播放,看著他,他不得不否認。

現在,他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他決定打死也不說自己回憶起來都發生了什麼。

如果這些事情都不算太難的話,接下來的這個問題就比較棘手了。警察問他為什麼在聽見瑞秋的尖叫,看見我跑下樓梯,同時又看見另一個身影之後,他還決定要回家。為什麼他不去湖邊看看發生了什麼?他告訴他們,瑞秋和我已經不是學生了,無論我在晚餐後做了或者沒做什麼事,比如在學校里跑,或者不在學校里跑,他都管不著。當時那種情況,他覺得那個奔跑的身影完全有可能是一個夜跑者,還有那聲尖叫聽起來也是從學校外面而不是從裡面傳來的,但他還是忘了接下來他應該去收拾東西的,因此他就決定回家去,這就是事實。

最後他們還是放他走了,之後他們再也沒去打擾他。他猜想是不是他們覺得自己的回答有點帶攻擊性,是不是他們還是有點懷疑他的故事。他們只是像對待所有被審問的人一樣地對待他,這個方法可以分辨一個人到底是無辜的還是犯下了罪行的。

審問結束的時候,他覺得非常地不舒服,他站也站不穩,因為疲勞而覺得有些頭暈,還在為剛剛發生的一切感到後怕。

之前回答問題的時候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所以當警察告訴他瑞秋已經死了的時候,他表面上只覺得吃驚,其實他感覺身體所有的毛細血管都瞬間收緊,緊得快要爆發出來了。他覺得時間瞬間慢下來,彷彿他們坐的車正在厚厚的油脂上滑行,不能正常地移動。但是他可以從窗外的東西移動的速度上看到,他剛才不是在滑行,現在也不是。他離開警察局的時候覺得心煩意亂,那一刻他在想他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困在短暫的噩夢裡了。回到大學的房間之後,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自己的沙發上,還期待著安東尼能夠如約來喝一杯咖啡。

最後誰也沒有來敲門,也沒有人打電話來。時鐘指示到了中午的時候,他又給艾薇打了個電話。這次打通了,他問他們能不能見個面,電話裡頭說不方便。她讓他去她阿什莫爾的辦公室。

當他走在路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終於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艾薇在秘密花園都看見了什麼,因此他覺得有些放鬆。但是,等他和艾薇見面之後,艾薇說她什麼都沒看到,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根本就沒到那兒去。

哈利說,一開始艾薇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他說他看見她從秘密花園跑上來,跑到廣場這兒,然後他問為什麼之後她不打電話來告訴他都發生了什麼,她說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但是你知道瑞秋的事吧?」他完全被她的回答搞糊塗了。

「我他媽的當然知道。」

她幾乎是沖他喊著回答道:「亞歷克斯在警察局給我打了電話。真是太糟糕了,我居然是從那該死的亞歷克斯那兒聽到這個消息的。但你知道我之後都做了什麼,是吧?」

「不。」哈利說:「我不知道。」

「你難道覺得是那個該死的去辨認她的屍體的,哈利?你知不知道那對我來說有多難!」

「艾薇,對不……」

「我沒指望你能知道,上次我去辨認屍體已經是他媽的16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是瑞秋的媽媽。天哪,哈利。你真不該問我這些愚蠢的問題,至少不是現在啊。」

「是的。」哈利說。他的呼吸很急促,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是艾薇還沒說完。

「除非你獲得了有用的信息,比如那個混蛋安東尼現在在哪兒。要不你就滾,讓我一個人靜靜,我會很感激你的。」

「是的。」

哈利又說:「你已經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了。」

然後他就不知所措地聽著,她說她沒看見他留在她辦公室門下的紙條,她也不知道那之前的一個晚上,或者是事發的那天晚上他聯繫過她的。她說她不是在洗澡,就是把電話調到靜音了,可能她當時正在聽募捐會上的演講。

「坦白地說,」她說:「聚會開始的時候我就想走了,我決定讓你們自己去處理這事兒,不論結果如何。」

「不論結果如何?」

哈利重複道,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

「算了吧,哈利。你是不是想把發生的一切都怪罪我的頭上啊,是吧?事情早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再說我從來就沒有參與到其中,所以你就別說了。天知道我的傷心已經夠多了,你看不出來嗎?」

他回答說是的,他當然看得出來。但是他還是不明白那天晚上她都做了什麼,她沒有接他在回家路上打來的電話之後她都做了些什麼。

她真的大喊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哈利。這真他媽不關你的事。」

「那好,」哈利說:「好。但是我們接下來怎麼處理安東尼?」

這時她稍稍冷靜了一點,她說她還沒有給安東尼打過電話,她覺得現在這樣做不是很明智,他也沒有給她打電話。按照她的看法,她還是繼續等著,哈利也應該等著。哈利回答她說,本來安東尼和他約好了早上見面的,但是他沒來,現在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哈利。」

她說:「你什麼都別做。我們就等著,然後再看事情會怎樣發展,就這樣。」

接著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門,然後轉過身對哈利說:「我很抱歉對你說這些,哈利。但是我覺得你現在還是離開比較好,我是說立刻。她已經死了,這是你和我都改變不了的事實。如果我們繼續去調查什麼的話,我們也會被牽扯進去。我覺得我們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真的覺得我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你有我的郵箱地址,如果你真的有需要聯繫我的時候,就發郵件吧。」

在他從阿什莫爾回到伍斯特的路上,哈利一直在消化艾薇告訴他的事情,真的讓他覺得事情快要完結了。他回到他的房間里,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他都昏昏沉沉的,他坐沙發上俯瞰著廣場,他想著安東尼說不定會出現,雖然知道這兒其實聽不到樓梯的腳步聲,他還是尖著耳朵希望自己能聽見。然後他回到家去睡覺,第二天接著等。他說他一開始並不承認他是在等安東尼,他告訴自己說這只是一個平凡的星期六而已。通常這天他都會去農貿市場,要不就是走到酒吧去吃個午飯。而這個時候他覺得最好還是回到家去,收拾一下暑假要用的東西。把那些再也用不著的廢紙都丟掉,要不就再批改一下最後交上來的一些期末卷子。直到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一直在等待著安東尼的出現。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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