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伍斯特 第二十一章

當哈利講述完他和瑞秋那天在河邊的談話時,我突然發現不管在以後我繼續聽到了一些關於她的我不知道的事,都無所謂了。我知道她是愛我的,我也知道她是如何愛我的這就夠了。我開始瘋狂地想念她,想著她當時是如此不安地向我隱瞞這一切,只是因為她不想讓我受到傷害。在哈利的腦中,他覺得思念一個已經去世的人就像重新陷入了愛河裡一樣。我發現他只是說他自己而不是在說我,而且他也是在思念他的妻子而不是瑞秋。接下來他要告訴我的內容讓我覺得他會讀心術,「雖然我們想念著不一樣的她,但是心情卻是那麼的相似。」

「其實我的意思是,亞歷克斯,」他把我的沉默看作是我沒有理解到他說的:「如果你要問我我們可以以何種方式去愛一個人,我只能說我回答不上來。」

接著他也沉默了,我以為他說完了,但是他堅持要繼續講,好像我問了他一個他必須要回答的問題一樣,無論如何他都要回答。

「我想我必須要說,愛就存在於我們靜靜的生活中,她和我都是。也可能,是一個需要被理解的問題。」

他看向別處,慢慢地說著,彷彿房間里只有他一人。然後我發現他是在自問自答,我花了好久的時間去思考答案。無論我想不想,他都要向我傾訴他對於愛的理解。

「我們一起坐火車去倫敦的時候,她總是讓我先上車,這是我的習慣。」

他嘆了口氣說:「她要等我坐好了她才會上車。通常我坐的位置都是面朝我們去的方向,所以你知道,不管車廂有多忙,不管找到我的位置要花多長時間,也不管需要麻煩多少人,她都願意等。她會在站台周旋幾次,當她在外面沿著火車的走向走的時候我在火車裡頭做著同樣的動作。等到她看見我找到座位之後,她就會找離我最近的地方坐下。即便我們沒有挨著坐也沒關係。她更關心的是我在啟程的時候有沒有不舒服。有一次我問她這樣做是不是很費事,她說一點都不會。其實我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她。」

他邊笑著邊說:「有一天,我透過車窗玻璃看著她。那時我剛找我的位置,儘管我對面還有兩個位子是空的,我可以坐得很舒服,但是我還是請別人把他們的包都移開。我從車窗向她揮手,示意她可以上車了。但那時她還站在站台上,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沒有看到我。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動,所以我想她可能是在跟誰說話,但是我看不到對方是誰。結果我發現她是在對她自己說話。接著當她抬起眉毛,雙手放到嘴唇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的時候,我意識到她是在生氣。亞歷克斯,你明白么,因為挫敗而生氣。」

他又停了下來,好像在等待我的回應一樣,但是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我想,」最後他還是接著說:「這就是她愛我的方式吧。所以她要這樣向我撒謊,假裝一點也不介意我的這點滑稽的習慣。她一次也沒有那樣說過。現在當我坐火車去倫敦的時候,再也沒有人願意為我做這些了。現在已經沒有人假裝他們不介意我大大小小的胡言亂語了。」

接著我們兩人都靜靜地坐著,看著爐火。我以為哈利會讓我告訴他點我和瑞秋相互深愛的細節,但是他沒有。我也不確定如果他真的要求了我會不會講。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會告訴他一些的,比如早晨我醒來的時候,會發現她在看著我。她微笑著,我從她眼裡看見安慰的神情,她會說:「你剛剛去哪兒了,亞歷克斯?你在夢裡都去了哪兒?」

我便把她抱到我的懷裡,再次閉上我的眼睛。她說:「沒關係,沒關係,你現在已經回來了。」

然後她自己又會在我的懷裡重新入睡。有時睡太久了我不得不叫醒她。這時,好像就是我讓我們賴床一樣,她說:「起來吧,我們找點兒事做。現在就起來吧,不然時間就都溜走了。」

說完她便會起床。

有時候她也會改變主意,我們繼續在床上待著,然後我們就會睡眼惺忪地做愛。之後我會把早餐拿到床上,打開遮光板,卧室牆上的和玻璃外面的,所以里外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們坐著吃早餐,然後商量著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然後,我們把早餐吃剩下的東西放在地板上,又躺床上繼續聊著,聊得更多更久。我們把羽絨被拉到下巴下面,躺著靠在枕頭上,蜷縮著靠在一起。

「我們就像偷渡者擠到一起取暖一樣。」

八月末的一個周六她這樣說著,她把頭放在我的臂彎里,身體貼著我。天氣很冷,一陣風吹來把東西都吹得飄了起來,然後又落到地上。除了我們,房間里的東西都在動。

在那樣的早晨,我們聊了很多,也聊著我們各自心底的願望。我們沒聊什麼重要的事,只是相互分享著無數個轉瞬即逝的想法。過去她不怎麼說話,但也不是在沉思的樣子。她只關心哈利告訴我的那些東西,連她小時候發生的事情都比不上這些。有一次問她和艾薇在一起的長大的日子怎麼樣,為什麼她倆的關係這麼緊張的時候,她只說:「我們活得夠久了嗎?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足夠了嗎?」

那天早上她沒解釋這個句子是什麼意思,也沒說是不是她從哪兒借鑒的。說完這話她就轉過身去躺在她自己那半邊。最後我也轉過身躺著,我說我很抱歉我問了不該問的。

她轉回來沖著我微笑著,她這笑容我還是沒有讀懂,但是這個笑容讓我閉了嘴,不再問更多的問題。

我是從我母親那兒學到如何解讀微笑的。從學校放假回家的第一天,她讓我坐下,然後她告訴我她把她所有類型的微笑都取了名字,就像人們給海上或者沙漠上刮過的風取名字一樣。她把這些名字一個個地都教給我了,一邊講一邊演示各種微笑給我看,直到我明白每一個的意思。她要讓我看到她的微笑就知道她的感覺。她說她之所以要教我這些,是為了我放假回家的時候能更明白她一些。她說就像讀一本書一樣,這樣一來我們之前的間隙就會少很多。她說如果我儘力去記這些的話,儘管我們之間還是有隔閡,但是我們也能像河上的船和水波一樣那樣相互磨合。多年以後,她快要壽終正寢的時候,我還是記得如何分辨她的這些笑容。所以最後她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也沒關係了:我坐在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她沖著我微笑。我知道她想要對我說什麼,於是我告訴她我也是。

我也學會了如何解讀瑞秋的笑容。她最喜歡的,最不喜歡的我都知道。我最高興看到的一種笑容就是想要我「停止」時她的那種不經意流露出的笑容,但是也不是很常見,即使我那樣做,她也只是偶爾那麼笑一下。那種笑容裡面有隨著時間流逝沉澱下來的甜蜜,我一看到這種笑容就知道她是相信我的,相信我說的我愛她。

「不顧一切?」

她會皺著眉頭說:「真的不顧一切嗎?」

「不顧什麼?」

我重複著,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什麼不顧一切?」

我笑著,這時她就會露出那種笑容然後上前來吻我,然後說:「沒關係,亞歷克斯。沒什麼。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你真的愛我。」

我以為不談過去是我和瑞秋之間的一種相處方式。她經常會時不時地問起我的過去,儘管我覺得如果我們能一起回憶過去我會更幸福。有個周末的早上,當我們在床上躺著消磨時光的時候,我曾經嘗試著想告訴她關於羅比的事兒,但是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說出來。我們吃了些水果,又喝了些咖啡,接著我們又躺了下來。她伸手來抓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然後眯上了眼睛。我看著她的胸輕柔地起伏,我的手也跟著起伏。她動之前好一陣兒我倆什麼都沒有說。她扭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頭抵著我的脖子,接著又抵著我的肩膀,如此來回反覆。一會兒把我的手從她的身下抽出來,一會兒又把我的手像之前一樣放在她胸前。

她說:「跟我說點什麼吧。」

我問:「什麼?」

接著她說:「隨便什麼,什麼都可以。」

「比如呢?」

我又問。

「真的,亞歷克斯,什麼都可以。」

她說:「說點什麼,給我講個故事。給我講點我不知道的,給我講你之前沒告訴過我的事情。」

這時,其實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發現我自己開始給她講我和羅比的事情了。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一切都告訴了她,以一種我從沒有用過的方式,甚至之前我在學校大家關著燈交換故事的時候也沒有講得這麼細緻。

那天早上,我在床上一直講著這個故事,瑞秋一個字也沒有說。我認為她聽得如此仔細是因為她不介意我告訴她這事兒,她不會因此而看扁我。所以我一直接著講,把我能說的都說了出來。

我講完故事之後,她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我看見我的手在她的胸上有規律地起伏,這均勻的呼吸證明她已經睡著了。一開始我覺得我並不介意。事實上,我真的不介意,但是那天下午她出門之後,我獨自站在廚房裡泡茶,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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