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火邊,發現今晚就是我冬天的最後一次拜訪了。我看著哈利一遍一遍地指導他的同事們。我又想起瑞秋、茜茜還有安東尼待在一起的那些迷亂的下午。夜已沉沉,我站起來準備離開,看著空空的杯子我才發現自己又喝醉了,哈利也好像注意到我了。我爬上樓梯,站在平台邊上搖搖晃晃的。我發現哈利已經站在了我旁邊,扶著我的右臂,溫柔地撐著我讓我不至於摔倒。他說我們最好還是明早再接著說。我點點頭,這時我已經完全無法集中精力了。
哈利把我送回了房間,說那些賓客們都在高級公共休息室喝咖啡或者阿瑪尼雅克酒,服務員們會照顧好他們的,所以他沒必要去陪著。我們走下樓梯,從院子里走過,他扶著我的手更使勁了些,我也沒有拒絕。因為路上開始結冰,有幾次我險些摔倒,但是幸好哈利扶著我。當我們穿過院子走到另一邊的時候,屋外新鮮的空氣已經讓我感覺好了很多。
這時哈利問我介不介意等一下,他想去食品店買一些牛奶明早兌著茶喝,我說:「不,當然不,你去吧。」
為了讓自己清醒起來,我想讀一讀院子里公告欄上的東西。讀了一遍之後,我決定再讀一遍來確認自己是不是清醒了,但是當我再次看著板子上寫著的東西時,我真的覺得沒什麼區別。
哈利去買牛奶真的很久了,我已經無法集中注意在我看著的東西上了,我眯著眼睛專心地盯著輪船俱樂部被畫亂了的比賽結果。我湊得更近看了看,發現這些東西好像比我在這兒當學生的時候更多了些。其實以前那些塗鴉也沒有被擦掉過。在微醉的狀態下,在這昏暗的天井下,我發現每一年最新的結果都會被塗得面目全非。所以我看著的東西就像是一個萬花筒,裡面滿是字母、數字和名字。他們被五顏六色的蠟筆畫的旗子所覆蓋,相互交織在一起。早年的一些記錄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快要看不見了,之後的記錄還依舊清晰。但是,我想集中注意力看著它們來讓我自己清醒的計畫看來是要失敗了。
哈利回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沒有清醒反而更醉了,我甚至覺得我一直盯著看的那個旗子真的在隨風飄揚。
我告訴哈利說我自己可以回去,我也不曉得我是怎麼了,可能是火爐太燙了,也可能是這一天太漫長了,也有可能是我們今天談論的這些事情。
我看到哈利臉紅了,眼裡閃著奇怪的光,我在想他是不是也醉得夠嗆。但是當他大步走過平台,長袍在他身後飄蕩。他昂著頭好像在聞什麼味道一樣,他看起來完全清醒。
看著他在另一邊一步兩級地走上樓梯,我邊上樓邊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丟人了。
那晚我睡得不是很踏實,因為做了一些奇怪的又想不起的夢,總是不時地醒過來,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又確實讓我很痛苦。直到我起床的時候覺得眼睛有點痛,腦袋還是很重。我走進哈利的房間,這是在我回到倫敦之前最後一次坐在他的沙發上。我很感謝他遞給我了一杯咖啡,拋開我對聽完他的故事的渴望,我可以很誠實地說我一點也沒有期望他會樂意開始講述。很明顯他昨晚比我睡得好,他又充滿了活力,直接從昨天結束的部分開始。
他說在等我到來的時候他已經考慮過了,他很確定他可以在今天結束他要給我講述的故事。他更願意在吃午飯的時候就結束,不然在下午早些的時候也是可以的。這時,我們就開始我們的故事了。
哈利在講述著,他說安東尼告訴他,從各方面考慮,首先他要很快地結束整件事。在他被開除的那天,哈利拜訪了他,他也收拾完自己的房間後,他認為他自己是最後一次離開大學了。他給艾薇打了電話,導致當晚艾薇就到蘭多夫去找他了。
第二天早上他離開的時候,他發現艾薇已經把房費幫他結清了,艾薇走的時候這麼說過,另外她也給安東尼留了封信。
當火車離開猶斯頓的時候,他打開了信封發現裡面有一捆五十英鎊的票據。他告訴哈利這一捆裡面一共有十張,這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卑鄙,好像他莫名其妙地因為些什麼事情獲得了回報一樣。他甚至還在考慮如何才能把這些東西還給她,想像著如果他是當著她的面打開這信封的,那麼他可能會把這些票據扔到地上,然後告訴她自己的身價比這高多了。但他還是留下了這些票據,在夏天結束的時候他把這些給了他的媽媽,算是報答她的養育之恩,也算是感謝她從不多問,還有如此地愛他。
他說,那可能是他有生以來度過的最熱的一個夏天。他沉浸在被他自己認為是相當危險的抑鬱里。但是最後,他在他媽媽男朋友的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和老朋友們在城裡一起消磨夜晚的時光,喝的是啤酒而不是伏特加,而且喝酒的時候是穿著衣服的。要不然呢,他就會和他媽媽一起待在家裡,無所事事,但是他喜歡這樣。
到了第二個九月的時候,媽媽的男朋友給了他一個培訓的機會,他接受了,並把自己泡在工作里。他成了一個計算機狂人,他告訴哈利他媽媽的男朋友說他有編程的「天資」是真的說對了的。不管是寫代碼,消滅漏洞,還是看著事情如此順從地按照自己的要求進行都令他覺得很有滿足感。他覺得他所學著分析的這種新的語言有一種奇怪的美。
培訓結束之後,他的生活也基本上穩定了下來。當他發現自己連一條像樣的領帶都沒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需要換個環境。於是他接受了一份在亞利桑那州圖森的程序員工作。這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種逃避的行為。他實際上對自己的未來還沒什麼打算就去了,他只是想努力地工作然後儘力地存錢。去探索一個全新世界的機會非常吸引他。等他到了那兒待了一年後,他發現自己又開始想之前發生的事情了。
故事是他獨身一人的那個夜晚,由一個酒吧里的女人開始的。她問他從英國哪裡來的,他回答說曼徹斯特。她接著又問他有沒有在別的地方生活過,他說他之前在牛津生活過。在他們聊天時,這女人身上的某些部分讓安東尼再次清晰地看到了過去。在接下來的幾天里,他一直都在想瑞秋和茜茜,還有他被牛津開除而讓他失去的東西。
他告訴哈利,當他開始在網上搜尋的時候,根本找不到一點兒關於茜茜的東西,反之,搜索瑞秋的時候便會覺得整個網路都在為她動蕩。隨便一搜,她在英語學院網站上的照片就直接出現了。
他看著電腦屏幕,彷彿在與他四目相對。她的一隻眼睛被一束頭髮擋著,臉上洋溢著微笑。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他說他就這樣慢慢地為之沉默。他很清楚地知道,這樣下去他肯定會對她們其中一個念念不忘。這都是因為現在他眼裡都是瑞秋,而不是茜茜。
起初他一直在嫉妒。他告訴哈利,其實並不是因為在牛津的時候瑞秋做的那些事,而是因為她獲得了在倫敦大學的職位,還有之後的一些證書,很明顯她已經在她的領域做得有聲有色了。
「她所獲得的這些本來應該是我的。」
他對哈利說:「實際上我還是能擁有這些的,是吧?」
要預訂她的文章很簡單,然後安東尼把她做演講的那些字字句句都寄過去。這種事情他做得越多,他就越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失去聯繫這麼久之後,他們兩人很快就會又見面了。最後所有的妒忌都轉化成了對她所獲得的成功的一種仰慕之情。他說覺得自己又喜歡上她了,一如當初。
不可避免地,他還是試著想要與她恢複聯繫。他知道一開始她可能會不願意建立任何朋友關係,所以他只能慢慢來。寄出去的第一封信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他檢查了信封裡面,他想看看她是不是會寫點解釋或者辯辭之類的東西。可是一張賀卡滑了出來,上面寫著一句話:「別再給我寫信了,安東尼。」
「她居然連名字都不願意寫上,」安東尼說:「真是糟糕透了。但是,我還是可以從這張賀卡上獲得點東西的,關於她的那些信息都在上面,她的資歷,全部都在上面寫著。」
看到卡片上她的名字前面有了一個「博士」的頭銜,安東尼說他又開始滿心妒忌了,而且還有些生氣。
他從卡片上找到了英語部的電話,然後打了過去謊稱自己是瑞秋的朋友,但是現在丟失了她的電子郵件地址,他說他要給她發一些私人的東西,所以不太方便用院里的郵箱。一開始接電話的女的嘲笑他,還說她是肯定不會給他提供私人地址的,接著她說願意給他個機會爭取一下。
他又試了一次,和接電話的女人聊了大概5分鐘,他把關於瑞秋一些生活細節的事情都告訴了這個女的,後來她就能認為他足夠可信,然後就把瑞秋的郵箱地址給了他。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建立一個不會被查到的網路賬戶。第二天他就發了第一封郵件,落款是本·沃利歐,他知道她會認出這個名字的,當初他們還為用不用這個名字給哈利寫信而爭吵過。他請求她再給他一次機會,郵件里還附帶了她退回那封信的PDF版本。他在信中寫道,如果他們之間的友誼對她來說還算重要的話,那麼她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