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了沉思,過了一陣我才意識到哈利已經沒有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了。我想他可能已經出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但是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在另一個房間里,他在收拾中午吃飯的桌子,又多泡了些茶。我看著掛在牆上的照片,想起了我們結婚時瑞秋送給他的那些照片。當他回到這個房間的時候,我問他願不願意把那些照片給我看看。他有些吃驚,獃獃地站在房間中央,好像在猶豫。但是他還是放下茶壺,走過去開始在那堆松果和明信片裡面翻找,結果他什麼都沒有找到。於是他一張一張地把那些請柬拿開並整齊地疊在他背後的地板上,給自己騰出空間來查看那些盒子。我開始想他好像是在玩弄我,他根本就沒打算把那些照片給我看,但是最後他還是找到了它們並走向我。在我正要從他手裡接過照片的時候他說,雖然他不介意我看這些照片,但是他更希望我看完之後能理解他並把照片歸還給他。
他可以多印一些照片,這是肯定的,但如果我不反對的話,他還是想保留原件。我沒有回應他,因為聽他說這席話的時候我有些生氣,因為他在放開這些照片時候那支支吾吾想要交涉的意圖。相反,我放低我的手臂,使得他的拿著照片的手懸在空中。我坐回到沙發上,不情願地搖了搖頭,拒絕了他剛才的提議。
最後正如我所料,他變得很尷尬,但還是把照片遞給了我。我本想慢慢地瀏覽這些照片,但我只是匆忙地看了一下。我的挫折感和怒氣變得很強烈,彷彿在胸口有一盆開水在沸騰一樣,上下翻滾。突然我很想揍他。我不得不快速地瀏覽一遍,我要確認這些照片都是我之前見過的,並且一直在我的心裡。對於我來說這些照片是如此的熟悉,因為所有的這些照片都是在我們結婚那天照的。它們都是我們的相冊裡頭的複印版,就是我來找哈利前一周發現的那些相片的複印版。我最後還是打開了艾薇在瑞秋被謀殺的第二天在警察局給我的那個裝著照片的信封。然後我直接把這些照片遞迴給他,但是我的手卻情不自禁地抖起來。
「信呢?」
我說。我覺得我的聲音非常清晰,就好像我已經打了他而不是在跟他說話,「你需要一個書面協議然後你才能給我嗎?」
「很抱歉,亞歷克斯,我真的很抱歉。」
我幾乎是跳回了書架,又開始打開本來合上的那些文件夾,在其中篩選。我看到他的手也在抖,他像個老人一樣佝僂起來。我意識到我讓他心煩了,我為我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當然,當我讀他遞過來的信時,我發現裡面寫的東西沒有一件是我不知道的。這封信描述了我們在註冊辦公室舉行的小小的慶典,記錄著瑞秋的裙子,記錄著當時我在她眼裡是多麼的英俊瀟洒,記錄著註冊之後我們和理查德、露辛達一起去吃飯時點的菜。
我理解當時哈利為什麼不願意與我分享這封信和照片了。倒不是因為他想要對我有所隱瞞,只是因為這些東西是唯一的能夠讓他懷念瑞秋的東西。我的怒氣全消,取而代之的只有滿心同情。但是在我冷靜下來的時候,哈利似乎並沒有。他拿走了信,想要把它折起來放進信封里,但是他一直折不對,放不進去。信紙從他的手中滑落,飄到了沙發下面。當我彎下去想要幫他撿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恐懼的神情。所以我直起了身子,讓他去撿。最後他找到了信紙,並把它們放在了架子上。
他重新坐到了沙發上,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一張手絹開始一遍一遍地擦拭自己的雙眼。我們都沉默地面對面坐了幾分鐘,彷彿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在哭泣。
最後,他把手絹放回他的上衣口袋,咳嗽了幾下。他站起來,給我倆都斟滿茶後說,他會從他之前中斷的地方重新開始述說故事,回到朱迪街上安東尼的廚房。當他說到「我們又重新回到那裡」的時候,我腦海里那些文件和相片開始盤旋縈繞。
安東尼說:「你真的認為那些東西是我親自寫的嗎,哈利?」
他站在廚房的桌子邊說。哈利坐在對面,還在嘗試著用安東尼的茶巾弄乾自己的頭髮。
「看在上帝的分上,好吧,我給你點提示:『他的最後一個公爵』。這選擇很明顯,對嗎?」
他一邊繼續說一邊拉了張椅子坐在哈利的對面。
「這是女孩兒的選擇。你應該信任我,帶著一點迷糊的想像力,是吧?」
哈利突然想站起來離開那裡,當時他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聽安東尼接下來準備告訴他的事情。但他還是沒動,這就是他如何發現那些信是瑞秋的主意的。
我坐在沙發里,重新沉浸在哈利的故事裡,耳邊縈繞著哈利溫和的聲音。奇怪的是他突然停了下來,正如他開始這個故事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爐火,好像又要開始哭了。我問他還好嗎,他抬起眼,好像很吃驚看到我在這一樣,好像之前他一直在思考別的事情一樣。
「我沒事,亞歷克斯。只是對於我來說,要告訴你這些事情有點難。如果你要我坦誠相對,我只能說我其實不願意做這些故事的講述者。我想對你來說故事已經很明顯了。既然我已經開始了,我就得接著講。我只希望你能有這份耐心。」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於是他開始接著講。但是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他一直在講他第一次去安東尼的房子發生的事情,並且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來敘述。
他講的故事好像一直在離題,總之是在拐彎抹角,到處都是省略號或者委婉用語。
我發現想要跟上他的講述有點困難,但我還是儘力了。我想,他開始講故事之前我肯定讓他心煩了。與此同時,我這明顯的不適讓他不得不把那些與瑞秋有任何一丁點兒有關的事情都聯繫起來,以便我能跟上他的節奏。他想以此來化解我們之間剛才出現的尷尬氣氛。我儘力跟上他,但似乎還是有些困難,我認為對於此我也是要負些責任。如果我之前沒有把我和哈利的處境設想成我與客戶之間的談話的話,我也不會這般隨意地插嘴,提些問題來刁難他的。
相反,我現在只能等著,等把這些零星的碎片收集起來,希望之後能夠把它們重新拼湊在一起。我得幫助這個不怎麼會講故事的人整理這些我第一次聽到的事情。對這個講述者我真是很沮喪,好幾次我都覺得我自己完全走神了,然後又不得不自己去填補那些哈利留下的空白,這時我才知道這些分神的行為是多麼的愚蠢。
當他說完他的意圖之後,我們又分開了,然後換衣服出去吃晚餐。我回到我的房間,按照約定給艾薇打了個電話。電話里她告訴我她那個版本的故事,幾乎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後來只有我自己根據哈利給我展示的東西重新來還原整個場景。
我肯定不會告訴哈利有關艾薇郵件的事情,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哈利跟她談話是我的主意。他估計會告訴我那個寫信的下午都發生了什麼,關於這件事艾薇跟他一樣清楚。他們兩個的信息來源其實是一樣的。看起來好像是安東尼在他被開除的那天聯繫了艾薇。他向哈頓坦白,承認寫信和寄信給哈利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之後他最後一次收拾了他的房間,然後留下哈利給他的書作為告別,便離開了。即便安東尼和艾薇之間也是因為這件事發生聯繫的,可我確實不太能理解這種友情。我有種預感,他們之後還會有很多糾葛。在切爾西的時候,瑞秋周末都會在艾薇的房裡辦派對,安東尼一直是這些派對上的常客。然後,在我的腦海中出現了違章停車罰款單上的那張照片。這照片是在瑞秋被謀殺之前的幾周拍攝的。但是直到拍那照片之後哈利才解釋為什麼艾薇和安東尼那時還有聯繫,那時他才透露在那個五月的早晨,在瑞秋工作的那個圖書館所召開的那個會議的真正意圖。
在安東尼被告知他必須收拾好一切並且離開的那個下午,他和艾薇通了話。他那時已經崩潰了,並把一切都告訴了艾薇。
前幾周發生的事情一直讓他心煩意亂。整個故事中,在哈利對我有所保留的地方,艾薇都在電話裡頭把這些空白都填補了。
她把故事裡那些骯髒卑鄙的細節都告訴了我,彷彿她也樂在其中。她講得非常通俗易懂,讓我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我打去東京的電話立馬就被接了起來,但接電話的是個男的而不是艾薇。我說我找艾薇,對方咕噥著罵了幾句才把電話給了艾薇,聽到她睏倦的聲音我才知道是我吵醒了他們。我抱歉地說我沒有考慮到時差,問她什麼時候我再打來才合適。
她說她倒寧願現在就把事情弄完。她說她在給我發郵件的時候考慮過這事,她已經作出了決定。但是很明顯,現在她要說清楚的是,如果我堅持要繼續和哈利待在一起的話,那麼我要怎麼度過或者浪費我的時間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她很高興我還能再簡單地聽她說兩句,可是那之後我就得靠我自己了。之後她補充說,讓我不要忘記她多有下流。她情不自禁地要幫著哈利觀察我是否比之前更了解自己了。她說估計我是沒有必要去拜訪每位知情者,因為我會了解一切的。
「艾薇,」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