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倫敦 第十五章

結果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壁爐邊,哈利開始給我敘說一些我之前不知道的故事,那些個故事並不是很複雜。他告訴我說是個悲傷的故事,有些俗艷,但是故事的發展順序很重要,他說這個的時候,非常直接。他提醒我說可能會花些時間才能講清楚,我必須要有耐心聽完,因為它可能不只是一個故事,而是很多故事合在了一起。除了這一點,在開始前他說,他所說的都是他看到的,但並不一定是對的。

在一開始他就提醒我他要說的這一系列事情肯定都積聚到了瑞秋被謀殺上面,不能說他講的就一定是權威版本。還是有很多問題有待解答。他說也許這最大的瑕疵就是缺少主人公,意味著我目前聽到的可能只是一個理論性的故事,他說自己還沒有找到方法來證明這一切,或者說他也不能證明這一切。

他說對我很抱歉,他知道我對自己這次來這兒的原因越來越困惑了,自己本應該從我的角度把事情安排得更好的。但是直到現在,直到他看到我看過他給我的所有東西之後的反應,要求我讀一些東西的反應後,他還是不確定我在這其中的角色。

他最開始邀請我的目的是想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到底已經陷入他已經知道的事情裡面多少了,然後根據這些,再來判斷要不要告訴我這一切。令他滿意的是,我知道得很少,甚至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我明白,這個他即將要說的故事是只有他、艾薇和安東尼知道的。既然我馬上也要知道這一切了,他告訴我說,對我即將知道的東西,我自己有權利選擇如何處理。

「在這個故事中,亞歷克斯,我們誰都有錯,只是有些人可能罪責輕一些,但是我們中誰都不能逃避發生在瑞秋身上這一切的責任。沒有一個人可以。我很高興你可以在聽完整個故事,想自己要如何處理之前就聽到我講這些。說完之後,我就沒有什麼瞞著你的了。亞歷克斯,當你知道這一切之後,它們就也成了你的錯了。」

「什麼?哈利!」我問他,「什麼成了我的錯?」

他坐回沙發上,把眼鏡扶到額頭上,然後皺著眉頭看著我,好像責備我沒有跟上他說的一樣,「救贖我們自己,亞歷克斯。」

他回答說,「救贖我們自己,如果你還不懂,那就是對我們的詛咒。你必須得明白自己到底是想要保守這個故事還是說要揭露它,要怎麼做,都由你來決定。」

說完,他從壁爐台上拿了一瓶威士忌,給我倆都倒了一杯,故事就開始了。

他是在我們第二學年的夏季學期的第六個周末收到那三封信中的第一封的。那時候他妻子在聖誕節前去世,因為妻子是在假期中走的,所以他想要盡量不讓別人知道,於是只是簡單地在門衛室外面的公告欄上寫了一條通知,內容是他近期內不會上班,而且也不上課,等到夏季學期開始的時候,再恢複上課程。

當他說起這個的時候,我想起以前我是看到過這樣一則通知,而且也在巴特利酒吧聽到英語系的學生說過一兩次。我聽到他們不經意地談起過哈利的妻子是怎麼去世的,當時還在想是自殺的,還是被拋棄的情人謀殺的。

記得他們在酒吧說起哈利到底要休息到什麼時候,還說現在能夠理解為什麼之前那一學期哈利總是缺席,而且還不解釋原因,現在明白了,肯定是要不斷地去醫院,手術啊,化療啊等一些事情。但是還有一些研究生的課不得不上,所以哈利總是在最後一分鐘才進教室,然後說些不著邊的話。我當時還很奇怪他們怎麼會這麼說哈利和他的妻子。以前他們說起哈利的時候,總是帶些奉承的感覺,甚至是敬畏,但是那段時間我在酒吧里聽到的吸引我的是:在他們的談話里有些推測,如果不是淫蕩的,就肯定是無禮的,當然這些推測如果是對一個不怎麼喜歡的導師的話,還是可以理解的。

哈利是在那個夏季學期開始的時候回來的,回來後發現瑞秋、安東尼和茜茜三個都選了羅伯特·勃朗寧作為他們的研究學習的作者,這就意味著他們三個那個夏季學期每周都要和哈利一起上次課。到了最後的時候,也就是假期前,他們每人都要寫一篇關於詩人作品的論文,作為他們期末的特殊論文提交上去。哈利雖然對他們三個這個完全一致的選擇有些驚訝,但也挺滿意這種情況的,三個學生選擇同一個作者作為特殊論文提交並不是沒有過,但是確實很少見。不過,哈利還是挺歡迎這種情況的:陪伴他的有一個小組讓他挺興奮的,甚至都有些偷著歡樂的感覺。而且他們學習的熱情從開始的幾個星期就很明顯了,這也讓他很開心,在那個黑暗又荒涼的冬天,回家的路上,總是會分心想到他們令人欣慰的表現。

不過很快,他們學習的熱情便從熱情升溫到狂熱了。這也讓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小心地掌控這一切。他們在論述過程中總是非常激烈,他們三個都是一樣的,哈利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要麼就會成為他們學習的好方法,要麼就是阻礙他們學習到重點的瞎熱情。每個星期的討論都在他們新穎的論述中,他們好鬥的性格中進行著。他們總是論述得非常的好,在那些討論中說出來的想法都是一些自己總結出來的,都非常讓人吃驚。這並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成就的局面:是他們三個人一起,才有了這種局面。而辯論的最高點總是發生在瑞秋和安東尼兩人中,他們在房間里像扔板球一樣地拋出各種引語,而茜茜在辯論中總是扮演著另外一種角色,不怎麼說話。

「這並不是說她不聰明,」哈利說,「相反,我想要是她繼續待在這兒學習的話,她的潛力可能會讓她超過另外兩個。寫作一直是她的長項。只有到了寫的時候,她才真正開始大展拳腳,寫得非常仔細,分析也很到位。跟別人比完全就是不同的水平層次。你也知道她比另外兩人都要大,而且在美國已經學過一些系統課程了,中途放棄才來這兒的。但是她開始的時候太過於小心謹慎了,總是控制自己的思維。花了整整第一學年,才讓她能有所放開,能夠對那些瞬間產生的想法不反感,能隨口說出來,而不是總把事情藏在心裡。」

我想起我在伍斯特也認識很多這樣的人,理查德以前經常跟我說起很多跟我們一樣的法律系學生都跟書獃子一樣,最後成了稅務律師或是議會起草人。每次他說起這個的時候,都是因為手頭找不到很好的以前的判例讓他能有一場精彩的辯論。

「我們慢慢就明白了。」

哈利繼續說,「第一學年的有些學生,你知道的,他們非常博學,所以對有些東西就有些不屑,其實很多都是因為遺傳父母親一方或者是兩者。但是茜茜她總是會把她的讀書清單看作是一紙合同而不是引導。當然這樣做並沒有錯,這樣就意味著,當別人還在讀著他們曾經忽略的東西來成長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到了文學理論的高度了,她寫出的東西都是一些人從來都沒有接觸過的。其實這也在有段時間阻礙了她自己,就是這種殘酷地追求完美的方式,會讓她陷入公式化的學習中。」

哈利說,「但是在她第一學年的後期,在她沒有得到她自己想要的結果的時候,我們有過幾次聊天,開始慢慢鼓勵她,告訴她是因為她在學習上還不夠冒險,不夠大膽。」

等到了研究勃朗寧課程的時候,她已經有些能夠運用冒險的方法學習了,她開始不再太看重隨時冒出的想法,開始不那麼在意對與錯了。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和另外兩個一樣了。但是她總是用一套她自己的方法,當然,無論她能否適應我們的教學方法,她都逃脫不了她原先的自己。

「我們的美國小朋友」,安東尼想到一些話想要反駁她的時候,總是這樣喊她。然後她就會坐回到她的椅子上,頭稍稍偏向另外一方,看著另外兩個人激烈地辯論。

她曾經有次說過,「我們不應該花這麼多時間討論,應該多花時間在寫作上。」

有的時候我就觀察她,想著她之所以這麼沉默寡言是不是因為她仍然對這一切持懷疑態度。但是在他們討論的時候她又會突然說一些什麼,就在一個觀點辯論完畢的時候,她會引用一些之前她搜集到的文獻,這些文獻甚至是另外兩個都沒有聽過的,說完後讓人感覺這就是致命一擊。

「這根本就不是沉默寡言,你說呢,她整個過程都在認真聽,然後記好所有的觀點,準備著她的陳述,所以每當她說的時候,總是能抓住關鍵點給出完美的致命一擊。她的筆頭寫作也是這樣的,不能說這不好。只是這不是我一直以來教書的方法而已。文字間流露著自信,甚至有些賣弄學問的感覺,有點像——」這時,他停下來,有些尷尬。

「你的意思是像個律師。」我為他補充道。

「是的,你說對了。她爸爸就是律師,可能就是遺傳吧。不好意思,嘴巴有些管不住。如果要用個好點的詞來形容她的這種風格的話,我想是『精粹』,也許有點諷刺。而瑞秋和安東尼對待這些辯論的態度就有些嬉戲的感覺,雖然說他們也沒有不重視這個事情,但是他們對自己想法沒有那麼嚴謹,而且看書也是一種快樂的態度,而不是把看書當作是一種規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