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倫敦 第八章

這個月早些時候,我坐火車去看哈利,當我們離開帕丁頓的時候,天空便飄起了白雪。本來我是準備自己開車去的,但真的到了要出發的時候,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不分神開那麼久的車。

雖然之前那麼些年每個學期開始的時候,我都是提著自己的箱子來這裡坐車,但是又回到這個車站廣場的時候,心情還是有些奇怪的,特別是這次還是應哈利的邀請開始這次冬季旅行。我發現自己還是如之前一樣,站在公告欄前面,尋找自己的站台,四周環顧,希望能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結果沒有發現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有一絲失望。

還記得在我大學第二學期開學時候的情形,帶有一種碰運氣的感覺,我就走在這站台上,果然在上火車的時候,看到了瑞秋就坐在了我選的那條下客車廂的分路上。她裹著一條很大的圍巾,半本書都塞在了圍巾里,她對面就是空的,有那麼一刻,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過去拍下她的肩膀,問她是否可以坐她對面。但最後,我還是徑直走過去,假裝自己沒有看到她,我想,她可能也在裝作沒有看到我。

而這次旅行,車廂里空蕩蕩的,差不多一半的位子都是空的。我給自己找了兩個空座位,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然後把包放在了旁邊的空位上。隨著列車慢慢駛出倫敦,太陽也逐漸西沉,暖暖的陽光照在我的眼睛,於是我便閉上眼,感受它的暖意,小憩了一小會兒。當我醒來的時候,仍然很亮堂,陽光灑在了窗外的草地上,草地延伸到了很遠的地方,整片遠方就像寬闊的草地一樣。這時,一架飛機飛過我們的上空,感覺是在給我引路。但當景色越來越開闊的時候,光線開始通過水光反射,而飛機也飛離了我們,留下火車獨自行走,我又閉上眼睛,開始睡覺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駛過雷丁大學了,景色也變成矮林叢生,很深邃,在這地面凹陷的地方,霧色迷離,感覺整個天空被一層薄霧籠罩著。路面都非常簡單,每棵樹的主幹上都被人工塗上了厚白漆。然後突然火車就進入了一個隧道,但是空氣依舊是白色的,就感覺我們是在雲上行走,已經消失在了人世間,已經不復存在了。我們就這樣掠過地面,不斷地在雲中穿梭。在火車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很近,讓我都感覺車子隨時都有可能撞上他。他的身邊都是狗,避開火車走在霧氣邊緣,感覺也像是搖曳在雲中,如同出現的那麼突然,就在剎那間便消失了。之後又如同霧色在變著魔術,出現了一個教堂尖塔,幾分鐘後,又魔術般地出現了一些橄欖球標杆,從一個運動場地上升起來,被紅色的包裝包裹得像馬腿一樣,然後便消失在我們視野中,又再次出現。

隨後除了一片白色,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們又再次急速地在時光中穿梭,感覺像幽靈一般,在這裡什麼都未留下。

在快到達終點的時候,檢票員路過我們車廂,我下意識地到夾克口袋裡摸索我的票。之所以去拿它,也是因為怕自己錯過了站,因為看著窗外的景色太入迷了。

在檢票員走之前,我想起來今天早上離開公寓時,無意間看到的一張違章停車罰款單。在離開家之前,我得關了所有的窗戶,關瑞秋桌子旁那個窗戶的遮光板時發現有些奇怪,落得飛快,直接就落到了暖氣片的後面,卡在那了。我只有把桌子往前移一點,跪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地把遮光板拿出來。這時,我便無意間發現了這張違章停車罰款單,就在我跪著的地板的旁邊。

撿起它後,看了看罰款車牌號和罰款日期都在上面,發現這是瑞秋的,不自覺地笑了一下。我想這就是她的做事方式,喜歡把東西放在桌子邊緣,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就掉了下來,等到它掉下來後,就完全忘記有這回事了。當我看到日期的時候,臉色便凝固了,發現這張罰款單是她死前一個月收到的,突然感覺有一絲凄涼。然後又一驚,要是我再在房子里躊躇,就要趕不上火車了,於是就把這張票塞進夾克口袋,弄好遮光板,鎖上公寓門,就出發去車站了。

當檢票員走後,我低下頭,繼續看著這張違章罰款單,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原來它被折成兩半了。打開之後,發現一張被交通攝像頭拍下的照片的複印照,上面是瑞秋,我想這大概是她死前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看到她臉的那一刻,我還是有些震驚的。自己居然都已經不能清楚想起她的樣子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讓我非常擔憂,甚至是非常鬱悶。我能清楚地記起她的聲音,特別是她的笑容,但是她的臉卻已經從我記憶中慢慢消失了。我又多看了幾眼這張照片,決定重新認識一遍,更仔細一點,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但當我再看的時候,居然覺得全身都在顫抖,感覺她也在盯著我看。

她就坐在方向盤後面,拍照的時候,剛好離方向盤特別近。感覺拍照的人是為了認出她是誰,故意拍得這麼清楚的。在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儘管我並不能立刻就想起他是誰,但看起來有些熟悉。

照片下方,印著一個地址,還有違章時間,另一個便條上面寫著瑞秋被罰款的原因。

好像這張照片是在五月中旬的某個早上拍下的,從地址旁邊所印的地圖縮略圖上可以看出,違章的地址就是在大英圖書館的入口處,她經常在那兒工作。

我又看了看照片,盯著她的臉,然後再盯著旁邊那個男人的臉。我還在想,他會不會是瑞秋的一個同事,我可能在他們部門茶會上見過,或者是大學裡工作的同事。突然,我知道他是誰了,他的名字扎進我的腦海里,我頓時開始覺得渾身麻痹不能動彈。

回憶里我和瑞秋在那個傍晚時分的夕陽里,相互依偎坐在陽台上,她給我讀勃朗寧的詩,我就這樣沐浴在陽光和她甜美的聲音里。那一天,他出現在了我們的談話中。

那天,我問她關於他們的詩歌教程,研究學習了哪些詩歌,說出三個,他們真正討論過的有哪些?但是她回答說,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還問她,跟茜茜還有安東尼一起學習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願意和他們一起學習直到畢業,還是願意自己一個人和哈利一起完成研究。但她就回答,都沒有什麼,無所謂,還反問我,怎麼對這個感興趣。

然後我問他們兩個現在在幹什麼呢?瑞秋說她聽說茜茜好像已經是專業的賽艇運動員了,還是個什麼其他的運動員也說不定,可能她會成為一個美國大學的教練吧,但是她也不是很確定,而且也不是很關心。

而安東尼,她說就更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了,而且在他第二年被送出去的時候,就完全沒有聯繫過他了,而且也不願意聯繫了。

我想當時我可能還說了,不聯繫了,是不是有點過分啊。但是瑞秋說,她要聯繫誰,不聯繫誰根本就和我沒有關係,而且這也是我們處理人際關係最大的區別。我問她,什麼意思。她說她的意思是我能忍受別人所做的任何事情。

然後我就沒有聽了,頭腦裡面想的就只有理查德,我很慶幸,我們的友誼是細水長流型的。我沒去細想她說的那些話,只是要她給我再朗讀一首詩,她翻開了詩集繼續給我讀了一首。

我再次仔細地看了看照片,我發現就是安東尼坐在她的身邊,坐在了副駕駛座上。除了震驚,這時倒是有些疑惑了,總得有個合乎情理的解釋吧。我想當我回倫敦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他,問清楚他當時他們兩個在做什麼。

毫無疑問,這個人肯定是安東尼,儘管他在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染了頭髮。仔細回想,還能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時的情景。

我記得在神學院禮堂為瑞秋舉辦的哀悼會上,看到過他,要麼就是長得很像他的人。

那場哀悼會,哈利幫了很大的忙,真的是盡心儘力。

最後還代表我去跟大學牧師聯繫,寫感謝信,聯繫廚房,還為瑞秋的事在學校雜誌上寫了一篇悼文,而且還專門為我聯繫了當時我們一起學習的同學們,說大學書記肯定會願意做這個事情的。我接受他的所有幫助,就給了他一摞邀請卡。

哈利真的是特別盡心儘力,他根據我的情況,給我列了他已經邀請了的人員名單,還標註了已回覆的人和未回覆的。安東尼就出現在單子後面,茜茜也是一樣的。當我問哈利的時候,他說還是希望茜茜能來的,雖然有些遠,而且她也總是接收不到這邊的邀請,沒有在學校更新她的地址。

她最終沒來,也沒有任何回覆。

而安東尼,哈利說回覆可能是不見了,也有可能是他忘記寄一個回覆過來了,哈利還非常確定那天安東尼會出現在那裡的。我雖然不知道哈利的假設會不會是對的,但是我想應該還是有可能的吧。那天我見到的那個人我想應該就是安東尼,他來得有點晚,差不多是哀悼會開始後的時候才一個人走進禮堂的。我都沒時間過去和他打個招呼,等到我再環顧整間房子,已經開始上各種酒和食物的時候,就已經看不到他了。之後,我也沒有太注意他。

在結束之後,也忘記問哈利這件事情了,那天實在是有太多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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