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倫敦 第六章

當我早晨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進了房間,整個房間都充盈著閃爍的陽光。

我坐在瑞秋的桌邊,朝下看著河邊,這大概是我在工作日站在這裡看下面最晚的一天。下面有成群騎著自行車去上班的人們。

瑞秋告訴我上午九點是這條路最擁堵的時候。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時候,一隻蒼鷺從水面上飛起,直接朝我飛過來,落在了我們陽台的牆上,就是我座位的旁邊,落下了一個美麗的影子。

在理查德婚禮的第二天早上,她第一次和我在這裡看風景的那個早晨,我就告訴她這個如同雕塑一般的美麗畫面。她對我說:「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我回應說:「美得簡直就像是靜止的。」

我從廚房走過來,發現她全身一絲不掛,背對著站在我前面。要不是她說「我喜歡你假裝蒼鷺」,我都不知道她早就已經感覺到我在身後了。我就那樣靠著玻璃,雙手平趴在上面,一邊臉也貼在了玻璃上。

我告訴她是真蒼鷺時,她還是不相信。

我將手握成拳頭敲打著玻璃,鳥便驚走了,消失在晨色中。瑞秋驚了一下,轉向我說,「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我還以為不是真的呢。」然後又道歉,「真不好意思,把它趕走了。」

邊說邊用雙手捂住嘴,看起來像是要哭了,我趕緊走過去,把她擁入懷裡,直接抱起了她。

那晚她毫無疑問成了欲女。一直盯著我的身體,手像是孩子一樣地伸過來,不斷地撫摸著,輕抓著我的胸口和背部,吻著我的全身。我實在是受不了這般誘惑,問她「能否開始了」。她立馬就答應了,直接把我壓在她的身體下。

第二天,醒來時,我把頭埋進被子,直接縮到了她的兩腿中,她也醒了。便開始用各種方式吻我。我的手忍不住壓在她的後腦上,她突然就那樣坐了起來,盯著我問,「是不是可以結束,去吃些早飯了。」

她很喜歡這裡。她來的第一天早晨就說,如果外面的牆是玻璃做的,那麼到了晚上的時候,天色變暗,我們就這樣坐在卧室的中間,看出窗外,就是倫敦,那簡直是太美了。

這套公寓覆蓋了整座大樓的頂部,在中間部位,有三個主要的房間:卧室、浴室和書房。每間房都有一個大窗戶,掛著遮光的板子,而且在牆上還裝了滑門,所以我們可以讓這間房子處於完全裸露的狀態,看到外面的所有風景,也可以完全遮上,成為極其私密的空間。周圍都是些開放的空間。我把這些空間簡單地劃分了一下,廚房和卧室面朝西南方,而東北盡頭就顯得有些空,只有一架鋼琴和桌椅。

瑞秋住在這兒幾個月後,就提議把畫都移到外面的牆上去,這樣就不會阻擋她看外面的風景了。我們為此還僵持了一段時間,但其實我也明白她的想法,不管怎樣,她在家要做很多工作,比我待在家的時間要多得多。她說等天氣開始熱起來的時候,可以把這些滑門都移到外面牆去,弄得越遠越好,她肯定會更喜歡這套公寓的。但這樣做的話,就感覺我們是住在外面,而沒有私密空間一樣。有個夏天的晚上,我們在半夜,互相依偎著,她說,我們就是一對旅行的人,在一望無際,只看得到天空的沙漠上紮營,這裡就是我們自己的空中綠洲。

陽台的牆是一種有機玻璃製成的。在西南盡頭的低處,我有一排蘋果樹作為點綴。金銀花經常爬滿枝頭,薰衣草就在樹下蔓延,種在格子里的茉莉花也在陽台上鬥豔,在蘋果樹和廚房間的地板上還有植物在活躍著,裡面滿是我和我媽以前在罕布希爾花園裡種的草本植物和花朵。所以每每到了夏天,滑門完全打開的時候,這些東西的香味便會隨著微風飄進來。

我告訴過設計師說,我設想的是在房子里或是外面的開放空間放一個大玻璃箱,這樣,我們就可以暢通無阻地在房子周圍走動,甚至可以看到城市的另一邊。但這件事情,感覺後來一直都是瑞秋喜歡做的,就那樣走來走去,記住她能看到的所有地標,看天上的飛機飛過。她告訴我,在那些我要出國而晚歸的夜晚,如果她知道航班時間,就會坐在西南處的沙發上,看著一架一架飛過的飛機,猜我是否在其中一架飛機上。

我記得有一次,打電話給她說我已經下飛機了,她還興奮地說她很確定她看到了我坐的那架飛機。她還試圖從飛機窗戶中看到我的臉,雖然知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還是會這樣做。當我到公寓的時候,一打開門,我就能看到她的微笑,她還興奮地喊著,「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真的看到了。」

我還來不及放下行李,她就會開始脫掉我的外套,吻我,然後拉著我的手進卧室,說著愛我,愛我,再也不要走了,真的很不喜歡沒有你的時候。

我記得非常清楚,住在這套公寓的第一天晚上,感覺自己完全沒有睡著,因為房子剛剛裝修好一個星期,空氣中滿是油漆的味道。我把卧室的滑門拉到右邊,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天空,一片夜色。我用高高的枕頭撐著我的頭,想著除了那無盡的夜空,我的周圍什麼也沒有,我的身下也什麼都沒有一樣,感覺就是我浮在了空中,床就是航行中的太空飛船;感覺整套公寓會隨時起飛,然後隨著清風飄走。

這感覺後來住在這兒再也沒有過了。現在瑞秋走了,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有時,我也會一個人坐在西南盡頭的沙發上,裹在我的羽絨被中,看著夜色,看著窗外的飛機飛過。目光就隨著飛機移動,划過夜空,想著這些飛機是飛向何處,從哪裡來,坐在那裡面的人定對回家滿是期待。

在我們一起在公寓看過晨景過後的幾周里,當瑞秋把她的東西都搬進來和我同居的時候,問我是否介意在她看蒼鷺的玻璃處擺放一張桌子。

我說我可以給一半的書房給她,如果她願意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將書房隔開,這樣她也能擁有一個自己的私密空間。但她說不需要了,她想要儘可能地能看到外面,就這樣坐著,也可以看到外面的蒼鷺飛過來。

而瑞秋如此中意的地方就是我現在坐著的地方,當夜幕降臨的時候,萬物皆靜。

除了外面偶爾有公共汽車經過新北街,傳來一聲喇叭哀號的感覺,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瑞秋曾說,那哀號就像是恐龍的呻吟,或是海洋中鯨魚旋轉發出的聲音。

當她不在圖書館或是不在學校教書的時候,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她都會在這張桌子上工作。

外面便是河,背後是她的書架,一切美麗的風景就像直接從書里跑出來一樣與生活融為一體。

她把家裡的書架上全換上了自己喜歡的書,現在要是在我工作日的早飯間隙,想找一本我以前的舊書,或者是看看我媽媽以前讀過的花園種植的書,我只會看到一系列雪萊、濟慈的書還有一些小說。有的時候我也會打開其中的一兩本,偶爾會看到「給瑞秋,我的愛」的字樣,但沒有簽名。我便開始讀,發現自己讀進了一個新的領域,對我來說完全都是陌生嶄新的。當我讀到一半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書帶往何處了,感覺已不在倫敦,而是到了義大利;或是看到只點了一根蠟燭的廢棄的山邊別墅里的第五個人,有的時候那燭光又像是暴風雨。

翻一頁,偶爾會看到一張完全褪色,看不清字跡的明信片,或者是瑞秋和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的合照。這時便會想起,她說她不怎麼喜歡用真正的書籤,大概這些就是她的書籤吧。

有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處理合同,她在打字,我還是禁不住問她,「你真不需要一塊自己的地盤嗎?」

她仍然還是拒絕了,她謝謝我如此為她考慮,但是她真的不需要。她覺得她的桌子有個抽屜能鎖住她的一些秘密,我也不可能看到,對她來說就已經完全足夠了。

有的時候她出門了,或者是睡著了,我走過她桌邊的時候,看著那個帶鎖的抽屜,都會想她是不是開玩笑的,抽屜真的鎖住了嗎?如果鎖住了,她把鑰匙放在哪兒了呢?但我卻從沒想過要打開它,直到她死後的那個周二。

我從牛津回到家,在手機上收到一條艾薇發的簡訊說,要我找到瑞秋的一個文件夾,並且在第二天早上郵寄到她切爾西的家。她說,那個文件夾是黑皮的,在邊上有拉鏈。她還強調說,一定可以找到的,瑞秋一定擁有這個東西。

我翻遍了屋子都沒有找到,於是注意到了這個鎖著的抽屜,大小確實是可以放下一個文件夾。但當我看了一眼書架後,我發現其實沒有必要找了,如果有什麼的話,警察肯定在那天下午就已經看過了。在瑞秋死後的那天晚上,警察的搜查有點草草了事,但後來他們又來了一趟,說是要徹底搜查,還帶走了一些東西。

在他們搜查完畢後,兩個警察就直接用包裝起瑞秋的東西,帶到了樓下。然後偵探便過來和我一起坐在了陽台上,給我解釋說,他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他們徹查瑞秋電子郵件的賬戶時,發現她的大學賬戶里沒有一條記錄。他們在這個如此私人的賬戶里,什麼都沒有發現,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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