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倫敦 第二章

夜晚,黑暗了無邊際,就像黏稠的墨汁迅速在天空散開似的。這種氛圍,總是能引起我的回憶,倍感孤獨。黑夜真是一天中我最討厭的時候了。每晚,我都會夢到瑞秋,幾乎夢境中再也不會出現任何其他的事情。我很理解,這種情況太正常了,雖然我本該期待過了這麼久,能少夢幾次瑞秋的,或者也能夢些其他什麼的,又或者在夢裡,我能聽到些什麼。自從瑞秋去世後,我的夢都是安靜的,毫無對白。

最經常出現在我夢中的便是我找到她屍體的那晚。對此,我並不感到奇怪。讓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夢到的並不是我跑向她,找到她的畫面,而是發生在那之後的一個短暫插曲:護工報警後,第一個警察到了,我恍惚地坐在草地上,心不在焉地聽著警察的提問,看著另一個警察救助瑞秋的畫面。我看過去,見他抬頭,大聲喊出數字,又低頭,將自己的臉壓到瑞秋的臉上,再次抬起頭,大聲喊出數字,一遍一遍不斷重複。這時,我意識到我身旁的警察在大聲喊我,因為我一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於是轉向他,專心聽他的問題。

直到漸漸聽不到另一個警察大喊出數字的聲音時,我也就回答了一兩個問題。我意識到,救助已經停止了,大家陷入沉默。

我聽到他對著手中的無線電設備說,取消救護車。我開始聲嘶力竭地喊,質問警察為什麼要放棄救援。警察拉住了我的胳膊冷靜地說,「沒有必要了,先生,我們正在請法醫。」

我還是不甘心,「為什麼?憑什麼?請繼續救援!」

他的眼神離開了我,回答說,「先生,來確認死亡。」

這時,另一個警察已經開始在瑞秋身旁圍繞著一圈東西,看起來像極短的白色柵欄,但是布做的。看到他這樣做,我想起了我父親為了讓我媽媽覺得很溫暖,在康沃爾郡的每個夏天都會將柵欄敲進沙地而圍起來的防風帶。這時,我意識到,再也見不到瑞秋了,再也見不到了。我絕望地一步一步地挪向她,嘴裡大喊著「住手,讓我再看看她」,卻感覺自己的腳沉重得無法移動。沉重、痛苦、黑暗籠罩著我,籠罩著死亡,身旁的警察抓著我,邊用手銬銬住我的雙手,邊輕聲說,如果我繼續阻礙工作他將逮捕我。

這些在我的夢中,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大喊大叫。我只看得到我們的嘴唇在動,我知道我們在說什麼,但是什麼都聽不到。不是沉默,而是聲音的缺失。

夢繼續著。我離開圍在瑞秋周圍的柵欄,背對著,盯著這片草地。腦海里浮現出另一幕,那是十五年前一個十月的早晨,我認識她的那一刻。是的,在理查德婚禮上,當我們看著對方時,我們已經認識多年,也許可以這樣說,在這中間有一段相當長的空白,直到我們在露辛達的婚禮座位安排下,在中殿律師學院大廳的那晚,我們又再次認識了對方。

在夢裡,有個帶著擴音器的男人,站在樹下,對著我們喊:腳步輕點,小心點,動作快點。夢裡只能見到他把擴音器放到嘴邊,看著我們在樹前排成縱隊。另一個男人站在他旁邊,俯身對著照相機。一個奔跑著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後,是一個女孩,我們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而不是相機。

就這樣,夢結束了。

夢中,我說我想起的那一刻,可以說是我最初認識瑞秋的那一刻。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妻子死前,我認識她多久了,我會從那一刻開始算起。但事實上,我得說,我對她的了解就如同其他人所了解的她一樣:她就是那種大家都有所耳聞的人。

1992年的秋天,理查德、瑞秋還有我,一起進入牛津大學,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就是在我和理查德非常驕傲地等待著拍照留念的時候,她很主動地介紹了自己,並跑向我們身旁的高大的梧桐樹,和我們一起合影。

那天早晨,風吹著樹枝輕敲過我房間的窗戶。那時開學還不到一兩天,我被安排在納菲爾德樓的一個房間。納菲爾德樓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建築,面朝主院的南部,獨立杵在花園裡。裡面房間非常狹小,門檐很低,進門有一個狹窄的鐵床,床的另一邊是桌子,感覺床和窗子形成了一個壁龕,裡面剛好塞著一張桌子。從屋檐上延伸下來的窗戶,向天空打開,所以我坐在桌邊的時候,望向窗外,可以看到整個草坪,一直延伸到湖邊,中間點綴著幾棵大樹,如同夜晚微風吹拂的海面上搖曳的船隻。房間的另一尾端,也有一個窗戶,朝下看,便也可看到湖面。轉過身,另一面牆邊,有一個小洗漱盆,上面掛著一面鏡子。

我到大學的那一天,門房的信箱里就有一封我的信,信上在我的姓氏後面冠上了「紳士」二字,這還是第一次。我從簽名開始看起,給我寫信的是教英文文學的高級教師和研究員哈利·加德納先生,信中說,著深色裝於早上八點到納菲爾德樓前的草地上,這樣就能在去參加在謝爾豆尼安劇院舉行的入學儀式之前,先一起拍張照片。信上解釋說,這是行程安排。讓我們在那麼早的時候去到草坪,是因為拍照時,要按照高矮順序,避免不必要的受傷等。

而那天早晨,因為窗下的笑聲和金屬的叮噹聲,我幾乎是早上六點就醒了。我記得自己很奇怪,很緊張。以前承諾自己不管怎麼樣,每天都要去大廳吃早飯,而那天早晨,我只給自己泡了一碗燕麥片,在充滿著蒸汽的浴室里完成了我的早餐。之後,我的臉漲得通紅,站在鏡子前,整理著自己略有些明顯的二手的白色領結,不斷地告訴自己,我要是有的話,肯定會希望是條新的。

弄好之後,轉過身,向窗外看去。樹葉在動,湖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慢慢延伸至草坪,看到一群學生嬉笑談論著慢慢集合在了樓右邊的樹周圍。

不知怎的,我突然並不想成為他們其中一個,不想去考慮要以一個什麼樣的開場白去融入人群,想到這裡就不想走下樓梯了。感覺要是自己能和自己的書待在房子里,應該也會挺好的。甚至有一種感覺,我會這樣度過我在伍斯特的所有時光:站在遠處看著大家。一定程度上,後來也確實變成這樣了。現在想起來,站在遠處看著大家,大概也是我人生大部分時候的選擇,如同那個十月早晨的選擇一樣,站在事情的邊緣上,選擇了遠離人群,不想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我感覺我人生的大部分,其實就是從理查德婚禮的那晚到瑞秋去世的那晚之間的那些時光,那些我和瑞秋在一起的時光,並被她愛著的時光。

最終我還是走出去了,哈利·加德納,這個我已有所了解的給我寄信的人正拿著一個擴音器在整理隊伍,開始按照高矮順序組隊。我邊走過去,邊向一些已經在哈頓茶會上認識的部分同學點頭致意,當然也包括理查德,然後我們便一起到樹前排起了隊。這時薄霧已經散去,哈利站在照相機旁,像攝像師一樣,舉起手,開始倒數,這一刻,我們將永遠地被捕獲進了照相機。

就在那時,她出現了,從主院里通往草坪的小路上跑出來。她邊跑邊喊:「等等!請等等我,天啊,實在不好意思,我去錯草坪了!」

聽到這裡,大家都笑了,應該說整個隊伍都笑了,因為她跑向我們時,一邊向上拉她黑白相間的長襪子,一邊用夾子把頭髮綁在腦後,就這樣手忙腳亂地高喊著。

她就是我的妻子,她確實有這樣的能力,能無意識地讓整群人鬨笑起來。

這時,她自己也笑了起來,邊尖聲說道:「我走錯了,真的!我以為是在主院的草地上,但發現沒有一個人,然後經過森斯伯瑞樓,去了操場,所以不得不又沿著原路折回來,而且……」

「小姐,」攝像師說道,「安靜下來,小姐,站在那兒,微笑,就可以了……」

因為瑞秋身材比較嬌小,站在第一排的中間,剛好是我的正前方,當她走過來的時候,攝像師大喊,「二——」

這時,攝像師又不得不停下來,因為瑞秋又開始弄她頭髮上的另一個夾子。她握住身後的所有黑髮,在空中擺弄,長而烏黑的發打到了我的臉上,我的雙眼完全不能睜開。實在忍不住,大喊了出來。

「哦,天啊,太不好意思了!」

她邊說,邊轉過身,手順勢放在了我的胳膊上,撲面而來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

「太不好意思了!你還好嗎?今天早上,真是被弄得徹底無望了。」

「我沒事,」揉了揉眼睛,我尷尬地說,「我沒事。」

「哦,天啊,你是不是有事?」

她還是不放心,看著我問道,「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一下這個嗎?」

她遞給我一條黑絲巾,向前俯下身子,整了整衣領,豎起衣領,在她整理襯衫時,我都能看到她沒有穿胸罩。可以看出胸部很小,乳頭很挺,也很黑。這時,她站直了身子,轉過頭,說了句「謝謝」,然後拿走絲巾,在衣領下方打了個半結,拉了下她的長袍,才轉過身去。

「一……二……三!」

這時,照相才算完了。直到第二年末,瑞秋和我都沒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了。

那天,我倆不約而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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