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2

這次夜間談話過去了幾年,梅納赫姆·貝京及其黨羽在愛迪生禮堂失去我已經七八年之久,我與大衛·本-古里安見了面。那些年裡,他是政府總理兼國防部長,但許多人把他視為「那個時代的偉人」,以色列國開國元勛,「獨立戰爭」和「西奈戰爭」中的大贏家。敵人恨他,嘲弄圍繞他所進行的個人崇拜,而崇拜者已經將其視為「民族之父」,是奇蹟般地將大衛王、猶大·馬加比、喬治·華盛頓、加里波第、猶太人中的丘吉爾乃至上帝的彌賽亞等雲集一身的人物。

本-古里安不僅把自己當成政治家,而且,也許主要,當成富有獨創性的思想家和精神導師。他自學希臘語,為的是能夠閱讀柏拉圖的原著,涉獵黑格爾和馬克思學說,對佛教和遠東思想感興趣,深入研究斯賓諾莎學說,以至於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斯賓諾莎主義者。(已經當上以色列總理的本-古里安,每逢橫掃牛津那些不錯的書店尋找哲學書時,都於讓頭腦敏銳的哲學家以賽亞·伯林相伴。有一次伯林對我說:「本-古里安煞費苦心,把自己描繪成一個知識分子。這依據的是兩個錯誤,他首先錯誤地相信海姆·魏茲曼是知識分子;其次,他還錯誤地相信傑伯廷斯基是知識分子。」以賽亞·伯林就是用這種方式,用一顆聰明的石子,無情地擊中三隻飛鳥。)

本-古里安總理時不時在《達瓦爾》周末增刊上就哲學問題發表冗長的理論性反思。1961年1月,有一次,他發表一篇評論,說明不可能實現人類平等,儘管他們可以達到一定程度的博愛。

鑒於我本人捍衛的是基布茲價值,我就給《達瓦爾》撰寫了一個小小的回覆,帶著應有的謙恭與尊重,指出本-古里安先生大錯特錯了。 我的文章發表時,在基布茲胡爾達引發眾怒。基布茲成員對我的出言不遜大光其火:「你膽敢不同意本-古里安的說法?」

然而,僅僅過了四天,天堂之門向我敞開:民族之父從高處下來,俯就發表一篇謙恭有禮洋洋洒洒的回覆文章,佔據了報紙的幾個顯著欄目,為「那個時代的偉人」進行辯護,抨擊社會渣滓。

同一撥基布茲人,就在兩天前他們想送我去接受某種再教育,因為我出言不遜,現在卻高興得神采飛揚,忙不迭地和我握手,要麼就拍拍我的後背:「呢個,你成了!你流芳百世了!你的英名有朝一日會出現在本-古里安文集的索引里!胡爾達基布茲的名字也會出現在那裡,謝謝你!」

但是,奇蹟時代剛剛拉開序幕。

一兩天後,又打來了電話。

那電話沒有打給我——我們的小房間尚無電話——電話打到了基布茲辦公室。貝拉·皮,一個基布茲老成員那時碰巧在辦公室,她跑來找我,蒼白顫抖,就像一張紙,哆哆嗦嗦,就像剛剛看見眾神的四輪馬車被火舌包圍,她告訴我,就像在頒布臨終遺言:總——理和國防——部長召我明天早晨晉見,六點半整,在特拉維夫國防部長辦公室,與總——理和國防——部長進行私人會晤,應本-古里安個人邀請。她在說總——理和國防——部長時,好像在說「當稱頌的神」。

現在該輪到我蒼白了。首先,我仍然穿著軍裝,我是一個正規軍人,軍隊里的陸軍上士,我險些害怕自己違反了某些規章制度,在報紙專欄上與我的最高統帥進行意識形態爭論。其次,除笨重的鉚釘軍靴,我就沒有一雙鞋,我怎麼去見總——理和國防——部長呢?穿拖鞋嗎?再次,我根本就無法在早晨六點半趕到特拉維夫,胡爾達基布茲的頭班車要等到七點鐘才發車,直到八點半才能趕到中心汽車站。

於是我徹夜默默地祈禱降臨災難:戰爭、地震、心臟病發作——無論是他還是我,都沒關係。

四點半,我第三次擦拭我的鉚釘軍靴,穿上鞋子,牢牢繫緊鞋帶。我穿著熨得平平整整的便裝,卡其布長褲,白襯衣,套頭衫和風衣。我出門走上主路想搭車,竟然奇蹟般地搭成了,暈暈乎乎,來到了國防部長辦公室。它不在駭人聽聞、天線林立的國防部大樓里,而是在背後的一個院落里,在一個風光迷人具有田園情調的巴伐利亞式兩層小樓里,小樓紅瓦墁頂,爬滿了青藤,它由一個德國聖殿騎士在19世紀建成,那個聖殿騎士在雅法北部的沙地上建立起一個寧靜的農業聚居區,最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際被英國人驅逐出境。

風度翩翩的秘書未曾注意到我的身子在抖動,嗓子眼卡住了;他簡要向我布置任務,帶著某種近乎親切的熱情,好像和我一起背著隔壁房間里的神明,在策劃著什麼。

「老人,」他開始使用充滿深情的昵稱,從本-古里安五十多歲起人們一般就這麼稱呼他,「你知道,怎麼說呢,這些天熱衷於長篇哲學對話。但是,他的時間,我相信你可以想像,如同金粉一樣。他實際上還在自己處理所有的國事,從戰爭準備到與大國的關係再到郵局工人罷工。你呢,當然過二十分鐘就要借故退出,這樣我們可以搶救一下今天的日程安排。」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想做的莫過於「巧妙退出」了,不是二十分鐘以後,而是馬上,立即。一想到上帝自己就在這裡,是他本人,就在灰門後邊,再過一分鐘我就在他的掌控之下,敬畏與恐懼讓我險些昏厥。

秘書真是別無選擇,只得輕輕從身後把我推進最為神聖的所在。

身後的門關上了,我站在那裡一言不發,背靠著剛從那裡走進來的那扇門,雙膝發抖。大衛王的辦公室非常普通,幾乎沒什麼傢具,比我們在基布茲住的簡易房大不了多少,對面是個窗子,拉著有鄉村氣息的窗帘,給燈光補充了些許日光,窗子兩旁分別放有金屬文件櫃。房間中央是一張玻璃面的大書桌,幾乎佔據了房間的四分之一。書桌上放有三四摞書、雜誌和報紙,各式文件與文件夾,有的打開,有的合上。書桌兩旁,放著兩把帶有官僚氣的灰色金屬椅,那些年你在任何管理部門或軍事辦公室都可以看到這種椅子,椅子下面始終刻有「以色列國有資產」的字樣。房間里再沒有別的椅子。一張囊括整個地中海流域和中東地區、從直布羅陀海峽到波斯灣的巨幅地圖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從上到下,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只有郵票般大小的以色列下面,畫了一條粗線。另一面牆放著三個書架,滿滿當當排著書,好像有人會突然在這裡患上急性讀書狂熱症,刻不容緩。

在這間斯巴達式的屋子裡,一個人邁著小碎步迅速踱來踱去,他雙手背在身後,眼睛盯著地板,大腦袋前伸,彷彿要撞什麼東西似的。這個人看上去和本-古里安一模一樣,但是又無論如何也成不了真正的本-古里安。那時,以色列的每個孩子,即使是幼兒園小孩在睡夢中都知道本-古里安的樣子,但因為那時還沒有電視,顯然在我看來,民族之父該是個頭頂雲天的巨人,可是這位冒名頂替者又矮又胖,身高不到五英尺三。

我大驚失色,幾乎有些不快。

然而,在讓人感到宛如無窮無盡的兩三分鐘持續不斷的沉默里,我還是誠惶誠恐地背靠著門,盡情飽覽這一身材壯實有力的小個子男人那怪異、易受催眠的儀錶,介于堅韌不拔的山村老爺爺和精力旺盛的古代侏儒,他躁動不安、倒背著手不住地來回走動,腦袋前伸,像個攻城槌,陷入沉思,孤高超然,並不勞神做出一絲暗示,說明他意識到某人,某物,一粒浮塵,突然降臨到他的辦公室。大衛·本-古里安那時大約七十五歲,我只有二十歲。

在他圓形露天競技場般的禿頂周圍,散落著先知般亂蓬蓬的銀髮,巨大的額頭下面是兩道亂蓬蓬的灰色濃眉,濃眉下是一雙敏銳的灰藍色眼睛,明察秋毫。他長著寬大粗糙的鼻子,一個不知羞恥的醜陋鼻子,一個色迷迷的鼻子,似反猶主義漫畫中的形象。他的嘴唇薄而冷漠,而下巴卻像一個古代水手那樣突出而桀驁不遜。他的皮膚如同生肉一般粗糙紅潤,短脖子下的肩膀寬大有力,胸脯寬闊,敞開的襯衣領口上露出手掌寬的毛茸茸前胸。他恬不知恥凸出的肚子,像海豚的隆峰,似乎顯得很堅硬,彷彿混凝土壘就,但令我困惑的是,所有這些奇景竟以兩條侏儒般的粗腿作結,如果不是褻瀆上帝,可以說那雙腿有些滑稽可笑了。

我盡量慢慢喘氣。我肯定是嫉妒卡夫卡《變形記》中的戈里高利了,他自己縮成了一隻甲蟲。血液從手腳涌流到肝臟。

我們每天在收音機,甚至在夢中聽到的富有穿透力的硬邦邦的聲音首先打破了沉寂。全能的人氣哼哼地看了我一眼,說:「怎麼!你為什麼不坐下!坐!」

我迅速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對著書桌,筆直地坐著,但只是坐在椅子邊,不可能朝後倚了。

沉默。民族之父繼續來回踱步,步履又碎又快,像囚禁起來的雄獅,或者是萬萬不可遲到的人。過了無窮無盡長時間,他突然說:「斯賓諾莎!」

他停住說話。他走到窗戶旁邊,突然轉過身來說:「你看過斯賓諾莎的東西嗎?看過,但是也許你並不理解?很少有人了解斯賓諾莎,很少。」

之後,他依舊在門窗之間來回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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