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6

澤卡賴亞大街下方的那座樓里有四套房子。納哈里埃里家的房子坐落在一層陰面。窗子沖著一個廢棄了的後院,後院有一部分鋪了地磚,另一部分冬天雜草叢生,夏天遍是薊草。院子里也拉上了晒衣繩,有垃圾箱,火後遺痕,一個舊包裝箱,瓦楞鐵披棚,住棚節棚子毀壞後留下的木頭材料。牆上開著淡藍色的西番蓮。

套房裡有一個廚房,一個衛生間,進門的走廊,兩個房間,還有八九隻貓。午飯後,伊莎貝拉老師和她的丈夫、出納員納哈里埃里把第一個房間當成他們的起居室,夜裡,他們,還有他們的貓兵團睡在第二個小房間里。他們每天早晨都早早起來,把所有的傢具推到走廊里,在每個房間里放上三四張課桌,三四條長凳,每條長凳上可以坐兩個孩子。

這樣,從早上八點到中午,他們家就成了兒童王國私立小學。在整個小套房所能容納的兒童王國私立小學裡,有兩個班級,兩個老師,第一級有八個孩子,第二級有六個孩子。伊莎貝拉·納哈里埃里是這所學校的擁有者,身兼校長、倉庫保管員、會計、教學大綱制訂者、主管紀律的軍事長、校醫、管理員、清潔工、一年級老師,負責一切日常事務的活動。我們始終叫她伊莎貝拉老師。

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塊頭很大,聲音洪亮,人很快樂。嘴唇上方有一顆毛茸茸的黑痣,像只迷路的蟑螂。她生性易怒,好激動,嚴格,然而卻有著一副大大咧咧的好心腸。她身穿那件樸素寬大、有許多口袋的印花棉布女士禮服,就像一個體格粗壯、目光敏銳、來自猶太小村莊的媒婆,只要用她那富有經驗的眼睛看上你一眼,問上一兩個有針對性的問題,就可以里里外外對你做出估量。只要一會兒的工夫,她就可以把你了解個底兒掉,洞察你所有的秘密。當她盤問你時,那雙彷彿剝了皮的紅手會在她數不清的口袋裡焦躁不安地來回擺弄,好像就要給你拉出來一個完美的新娘,或者是一把發刷,或者一些滴鼻劑,或者至少一塊乾淨的手帕,擦去你鼻子上那讓人尷尬的綠色鼻屎。

伊莎貝拉老師也養貓。不管她去哪裡,總有一群令人羨慕的貓圍在她腳跟團團轉,偎依在她裙子的皺褶里,阻止她走路,險些把她絆倒,它們對她如此忠誠。貓的顏色多種多樣,爬到她的衣服上,躺在她寬闊的肩膀上,蜷縮在書筐里,像只要抱窩的母雞卧在她的鞋上,歇斯底里地嚎叫打鬥,以爭奪卧到她胸前的特權。在她上課時,貓比孩子還多,它們保持絕對的安靜,不擾亂課堂,像狗一樣溫馴,像有教養的家庭培養出來的年輕女子,它們卧在她的書桌上、大腿上,卧在我們的小腿上,卧在我們的小書包上,卧在窗台上,以及裝有體育鍛煉器材、藝術和手工製作裝備的箱子上。

有時,伊莎貝拉老師一隻接一隻地訓斥它們。她會朝一隻貓或另一隻貓揮動手指,威脅說如果它不立刻改變自己的行為,就會擰下它的耳朵或揪下它的尾巴。而這些貓呢,總是立刻就對她無條件地服從,沒有任何怨言。「傑魯巴拜爾,你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她會突然大叫。某個小可憐兒會立刻離開她書桌旁的地毯上擠作一團的貓群,悻悻地走開,肚子簡直碰到了地板,夾在兩腿間的尾巴和兩隻耳朵使勁兒地下垂,徑直走到屋子的角落。所有的目光——孩子的,還有貓的——都集中在它的身上,見證它蒙受羞辱。於是遭呵斥者將會爬回角落裡,可憐,屈辱,羞愧難當,為自己的過失悔恨不已,也許謙恭地寄希望於那某種表示暫時緩解的最後時刻。

可憐的傢伙從角落裡用滿懷負疚與懇求的目光看著我們,那目光令人心碎。

「你這個該死的孩子!」伊莎貝拉老師輕蔑地沖它咆哮,接著會揮揮手原諒了它:「好。夠了。你回來吧。但是記住,要是再發生這樣的事——」

她用不著把話說完,因為受到寬恕的罪犯已經像個追求者,決定搖晃腦袋來施展魅力,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欣喜之情,翹起尾巴,豎起耳朵,那雙精巧爪子的肉掌富有彈性,意識到它魅力的秘密力量,用爪子製造令人心碎的效果,它的鬍鬚閃閃發光,皮毛光亮,有點直立,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佯裝聖潔的狡詐,好像在朝我們使眼色,與此同時信誓旦旦:從現在開始再也沒有比它更聖潔更正直的貓了。

伊莎貝拉老師的貓受訓過有效的生活,它們確實有用。她訓練它們給她拿來鉛筆,一些粉筆或者從衣櫃里拿出一雙襪子,或者是銜回藏在某件傢具下面的一把掉了的茶勺;站在窗邊,要是熟人走近了,就發出認識此人的叫聲,一旦看見生人,就發出警覺的嚎叫。(多數神跡奇事並非我們親眼所見,但是我們相信她。要是她告訴我們她的貓能夠做縱橫填字遊戲,我們也深信不疑。)

至於納哈里埃里先生,伊莎貝拉老師的小丈夫,我們幾乎從未見過他。他通常在我們到來之前便去上班,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如果他在家裡,他就得待在廚房,我們上課時他在廚房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倘若不是他和我們偶然未經允許便去上廁所,我們就永遠也不會發現納哈里埃里先生實際上只是傑茨爾,合作社商店裡那個面色蒼白的收銀員。他差不多比夫人年輕二十歲,要是他們願意,可以被視作一對母子。

偶爾,當他不得不(或竟敢)在上課的時候叫她時,或許因為他把牛肉餅燒焦了,或許因為他燙傷了自己,他不叫她伊莎貝拉,而是叫媽媽,她的貓群可能也這麼叫她。而她呢,管她年輕的丈夫叫一些鳥名:麻雀,或金翅雀,或歌鶇,或刺嘴鶯。只是不叫納哈里埃里名字的字面意思——鶺鴒。

有兩所小學,小孩從我們家走到那裡用不了半小時。一個太社會主義,一個太宗教。「伯爾·卡茨尼爾孫勞動者兒童教育之家」坐落在哈圖裡姆大街盡頭,屋頂上一面工人階級紅旗與國旗並肩飄揚。他們在那裡舉行列隊行進和其他儀式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師生們都稱校長為「同志」。夏天,老師一身卡其布短打裝束,穿《聖經》時期的涼鞋,在院子里的菜園培養學生從事農耕生活,親自體驗做新農村的拓荒者。在車間里,學生學到了生產技能,像木工活、鐵匠活、建築、修理機械和鎖頭以及某些吸引人的精密機械。

孩子們在課堂上喜歡坐哪裡就可以坐哪裡,男孩和女孩甚至可以坐在一起。多數人身穿藍汗衫,胸前系著標誌著兩種青年運動的紅白飄帶。男孩子們一身短打裝束,蹺著二郎腿,女孩子們的短褲也短得讓人不好意思,結實地綳在她們那富有彈性的大腿上。學生們甚至對老師直呼其名。他們學習算術、故鄉研究、希伯來語和歷史,但也學習猶太人在以色列地的定居史、工人運動史、集體農莊準則,或者是階級鬥爭進程中的關鍵性階段。他們唱各種工人階級頌歌,從《國際歌》開始,到《我們都是拓荒者》和《藍汗衫是最精美的珠寶》。

「伯爾·卡茨尼爾孫勞動者兒童教育之家」也教授《聖經》,但把它當成時事活頁文選集。先知們為爭取進步、社會正義和窮人的利益而鬥爭,而列王和祭司則代表著現存社會秩序的所有不公正。年輕的牧羊人大衛在把以色列人從腓力士人枷鎖下解救出來的一系列民族運動中,是個勇敢的游擊隊鬥士,但是在晚年他變成了一個殖民主義者——帝國主義者國王,征服其他國家,壓迫他的百姓,偷竊窮苦人的幼牡羊,無情地榨取勞動人民的血汗。

離這個紅色教育之家大約有四百米遠,就在與之平行的一條大街上,坐落著「塔赫凱莫尼民族傳統學校」,這所學校由東方宗教復國主義運動建立,那裡的學生是清一色的男孩,上課時要把頭蓋住。多數學生出身貧寒,只有幾個人來自西班牙裔猶太人 貴族家庭,這些家庭被更加自信的剛剛到此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擠到一邊。這裡只稱呼學生們的姓氏,而稱老師為奈曼先生,奧卡雷先生等等,稱校長為「校長先生」。每天早晨的第一堂課是晨禱課,繼之學習拉希評註的《摩西五經》,頭戴無檐便帽的學生們讀《阿伯特》以及其他拉比智慧著作、《塔木德》、祈禱書與讚美詩的歷史、各種各樣的評註和善行書、猶太法典節選、《布就筵席》,了解猶太人主要節日和假日、世界上的猶太人社團、古往今來偉大的猶太師哲的生平、一些傳說和倫理規範、一些法律問題的討論、猶大·哈列維 或比阿里克的詩歌,在這過程中,他們也教授一些希伯來語法、數學、英語、音樂、歷史以及基礎地理。即使在夏天,老師們也身穿西裝上衣,校長伊蘭先生總是身著三件套西裝。

我媽媽想讓我到勞動者兒童教育之家上一年級,這或許是由於她不贊同在男孩和女孩之間實行嚴格的宗教隔離,或許是由於塔赫凱莫尼由在土耳其統治時期建造的石頭建築組成,樣子古老,陰鬱沉重,而勞動者兒童教育之家的教室,窗戶大而明亮,通風也好,有令人興高采烈的蔬菜苗圃,以及年輕人那富有感染力的快樂。也許這使她在某種程度上聯想起羅夫諾的塔勒布特高級中學。

至於父親,他在選擇時憂心忡忡。他本來願意讓我和住在熱哈維亞的教授的孩子們一起上學,或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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