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1

說花園並非真正的花園,只是踩踏出來的一小塊矩形土地,像混凝土一樣堅硬,那上面甚至連荊棘都無法生長。它始終遮蔽在混凝土牆壁的陰影下,像監獄的院子。牆外鄰居倫伯格家花園裡的一棵高高的柏樹也把陰影投向了它。在一個角落,一棵低矮的胡椒樹長著粗粗拉拉的小齒掙扎著生存下來。我喜歡用手指摩搓它的葉子,吸吮它那令人激動的氣味。對面,靠近另一面牆,長著一棵石榴樹,或者說只是一大叢灌木,當年凱里姆亞伯拉罕還是一片果園時那棵樹就已經存在,而今它成了一個醒悟的倖存者,年復一年頑強地綻放花朵。我們這些孩子們不會等到結果實,就殘忍地切下尚未發育成熟的花瓶狀花蕾,往裡面插入手指般長短的小棍,使之像英國人抽煙用的煙斗,我們小區一些家道殷實的人喜歡模仿英國人,我們一年一度在院子的一角開一個煙斗商店。由於花蕾有顏色,所以有時每個煙斗的一頭看上去都似乎閃爍著紅光。

一些有農業頭腦的拜訪者,錢塞勒大街上的瑪拉和斯塔施克·魯德尼基有一次給我帶來一份禮物:三個紙包里分別包著蘿蔔、西紅柿和黃瓜的種子。於是父親便建議種一小塊菜地。「我們都將成為農夫,」他熱切地說,「我們將在石榴樹旁建立一個小基布茲,靠自己的努力從土地上生產麵包!」

我們街上誰家也沒有鐵鍬、鐵叉或者鋤頭,這些東西屬於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新猶太人,他們住在山坡上,離我們非常遙遠,在村莊,在基布茲,在加利利,在沙龍,在山谷。於是父親和我開始幾乎赤手空拳征服荒地,開出一片菜田。

星期六一大早,媽媽和鄰居們仍在夢鄉,我們二人便輕手輕腳溜了出去,身穿白背心和卡其布短褲,頭戴帽子,瘦骨嶙峋,胸部狹窄,徹頭徹尾的城裡人模樣,蒼白得像兩張紙,但我們都給對方肩膀塗了一層厚厚的護膚油,起到很好的保護作用。(這油名叫「維爾維塔」,適合抵禦春日的曝晒。)

父親走在前面,他穿著短靴,拿著鎚子、螺絲刀、一把吃飯用的叉子、一個線團、一隻空麻袋和寫字檯上的裁紙刀。我走在後面,情緒高漲,充滿從事農業勞動的無限快感,手上拎著一瓶水、兩隻杯子和一隻小盒子,盒子里裝著橡皮膏、小瓶碘酒、上碘酒用的小棍、一塊紗布、一條繃帶,一旦發生什麼不測,可以進行緊急救助。

先是父親煞有介事地舞動著裁紙刀,彎腰在地上畫了四條線。就這樣他指定了我們菜地的永恆疆界。菜地大概兩米見方,或者說比掛在我們兩個房門間牆壁上的世界地圖只大上一點點。接著他指導我跪在那裡,雙手緊握一根尖尖的棍子,他把這根棍子叫作樁子。他計畫在菜地的四個角落都釘上樁子,而後在四周拉緊繩子,作為疆界。然而,腳下的土地像混凝土一樣堅硬,抵制父親用鎚頭釘樁。於是他放下鎚子,像殉難者那樣摘掉眼鏡,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到廚房的窗台上,再次回到戰場,付出雙倍努力。他在奮戰時大汗淋漓,不戴眼鏡,有那麼一兩次險些打上我那為他扶樁的手指。與此同時,樁子給砸扁了。

我們憑藉堅忍的努力,終於設法穿透了地表,淺淺地挖了一層。樁子入地約有半指的樣子,固執地拒絕進一步下行。我們被迫用兩三塊大石頭支撐每根樁,以求把線繩繃緊,因為每次我們繃緊線繩,樁子都威脅著要從土裡出來。於是乎四條鬆鬆垮垮的線繩就把菜地圈起來了。儘管如此,我們畢竟白手起家創造了什麼。從這裡到這裡是我們的地盤,實際上是我們的菜園,在此之外的一切均屬外圍,換句話說是另一個世界。

「行了,」父親謙虛地說,頻頻點頭,彷彿對自己表示贊同,並且確認自己的工作成效。

我跟他亦步亦趨,下意識地像他那樣點點頭:「行了。」

這是父親宣布短暫休息一下的方式。他讓我擦去汗水,喝點水,坐在台階上休息。他自己沒有挨著我坐下,而是戴上眼鏡,站在我們用線繩圈出的方塊旁邊,檢查時至目前的工作進展,反反覆復思考下一個階段的戰役,分析我們的錯誤,得出結論,指揮我暫時拆掉繩樁,整齊地放在牆根。實際上最好是先挖一小塊地,而後再做上標記,不然的話,繩子會礙事。還決定在土上倒四五桶水,等上二十來分鐘,待水滲到土裡,鐵殼得以軟化,我們再發起猛烈的攻擊。

父親幾乎赤手空拳,英勇地奮戰到中午,以攻克堅硬的大地堡壘。他彎著腰,後背生疼,大汗淋漓,像溺水之人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不戴眼鏡時,眼睛顯得光禿而無助,他一次又一次捶擊著固執的土地。但是鎚子實在很輕,那是一把家用錘,不是用來強擊堡壘的,而是用來搗碎堅果,或者是往廚房牆壁上釘釘子的。父親一次又一次地舞動著他那可憐的鎚子,就像大衛向全副武裝的歌利亞投石子 ,或者是像用煎鍋猛擊特洛伊城垛 。鎚子分叉的一頭,本來是取釘子用的,現在集鐵鍬、叉子和鋤頭三種角色於一身。

很快他柔軟的手心就起了大血泡,但是父親咬緊牙關,對此視而不見,即使血泡破裂流了水,成為敞開的傷口。他那學者手指的周圍起了泡,他也不在乎。他一次次把鎚子高高舉起,落下,連續敲擊,猛打,再次高高舉起,在和自然因素及原始蠻荒較量時,雙唇用希臘語、拉丁語以及說不定是阿姆哈拉語、古斯拉夫語或梵語,向不屈不撓的土地叨咕著熱切的詛咒。

他一度用盡全力卻把鎚子砸在鞋頭上,因而痛苦呻吟。他咬住嘴唇,休息一下,用「不明確」或者「不準確」等詞來責備自己粗心,擦擦前額,啜口水,用手絹擦擦瓶口,執意要我喝一大口,一瘸一拐然而堅毅果敢地回到戰鬥的田野,英勇地重新開始他那堅韌不拔的努力。

直到最後,堅實的土地對他動了惻隱之心,或者是為他的獻身精神感到驚訝而開始斷裂。父親不失時機把螺絲刀尖插到裂縫裡,彷彿害怕土壤會改變主意,再次變成混凝土。他繼續挖裂縫,使之加寬加深,他用發白的手指使勁把厚土塊挪開,一塊塊碼到腳下,使它們像斬斷的巨龍排在那裡。土塊中冒出幾株植物的根莖,歪七扭八,像從活生生的肉體上撕下的筋絡。

我的任務是挺進襲擊後續部隊,用裁紙刀切開土塊,把根莖剔除,放進麻袋裡,清除石塊和沙礫,把土塊一一切開搗碎,用餐叉做耙,梳理鬆軟的土壤。

現在該施肥了。我們沒有動物或家禽糞肥,鴿子拉在屋頂上的屎因有造成感染的危險不在考慮之列,於是父親事先準備了一鍋剩飯。那是一鍋臟乎乎的泔水加殘羹,裡面有水果皮、蔬菜葉、爛西葫蘆、渾濁的咖啡渣,上面一層茶葉末、剩粥、剩羅宋湯和剩菜、魚骨、廢油、酸奶以及各種各樣其他黏糊糊的液體、黑糊糊的飲料、餿湯,裡面儘是說不上來的小塊塊和小顆粒。

「這些東西會使土壤肥沃。」我們穿著汗淋淋的背心並肩坐在台階上休息,那感覺就像一對真正的勞動者,用卡其布帽給臉扇風。「我們絕對可以把廚房裡的廢物變成含有豐富有機物質的腐殖質土,來滋養土壤,給植物以營養,沒有營養,植物會發育不良,病懨懨的。」

他一定是猜測出了我心裡湧起的可怕念頭,因為他忙不迭地加上一句安慰性的話:「不要錯誤地擔心,我們將來會通過生長在這裡的蔬菜,吃到如今在你眼裡也許是令人作嘔的垃圾。不會不會!絕對不會!肥料不是髒東西,是隱藏的珠寶——一代又一代的農民本能地意識到這一神秘的真理。托爾斯泰本人在什麼地方談論過不斷發生在大地母體中的這種神秘魔力,那種化腐爛物為肥料的奇妙變形,肥料融入到肥沃的土壤中,在那裡變成穀物、蔬菜、水果以及田間、花園和果園裡的豐富產品。」

當我們把樁固定在菜地四角,小心翼翼地在其周圍拉上線繩時,父親簡單準確並有條理地向我解釋詞語:腐爛物,堆肥,有機肥料,鍊金術,變形,農產品,托爾斯泰,神秘。

媽媽出來提醒我們說,再過半個小時就該吃午飯了,此時征服荒地的工程已經結束。我們的新花園從樁子到樁子從線繩到線繩正式落成,四周是後院乾枯的土地,但是與周圍不同,花園裡的土壤是深褐色的,細碎並且耕過。我們的菜地得到很好的鋤耙、施肥與播種,劃分成三塊均等狹長的波形小丘,一塊種西紅柿,一塊種黃瓜,一塊種蘿蔔。我們在每排末尾插一根小棍,棍子上放個空種子口袋作為臨時標籤,就像在未立墓碑之前在墳頭做標籤。這樣一來,我們眼下,或是至少等到長出蔬菜,就有了幾幅彩色花園圖畫:一幅是鮮亮的火紅西紅柿,腮上掛著兩顆晶瑩的露珠;一幅是誘人的深綠色的黃瓜;一幅是一堆刺激食慾的蘿蔔,玲瓏剔透,紅、白、綠,亮晶晶的。

施肥播種後,我們輕輕地給隆起的小丘一遍遍澆水,澆水用的臨時噴壺是用水瓶子和廚房裡的一個濾網做的,本來這個濾網是擱在茶壺上,泡茶時擋住茶葉的。

父親說:「因此,從現在開始,每天早晚我們都要給菜田澆水,既不能多澆,也不能少澆。我確信你每天早晨起床後都會跑去查看有沒有初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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