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驀然回首 4、父親厚愛可見一斑

寫到父親,我的筆就變得笨拙起來,總有著一種不知從何處下手的彷徨。我的父親今年七十有餘,他知識淵博、見多識廣、從容幽默、思想豐富、雄才大略。如果把父親比作那浩瀚無邊的大海,我則是海里的一滴水;如果把父親比作連綿不斷的山峰,我則是山腳邊的一粒碎石;如果把父親比作那一望無際的藍天,我則是天空中的一顆星。所以,用我的這支筆,來勾畫父親那不平凡的心靈的輪廓,我是力薄才疏的。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從父親平日的點滴小事寫起。

我父親的祖上從清朝初年起,就開始在北京定居了。父親可以稱得上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人。從父親平日的言談舉止、舉手投足,可以清楚地看到老北京人的特徵,它是將質樸和誠懇、執著和熱情、謙虛和寬容、開朗和友善融為一體的協調的人性特徵。

父親一生很少離開北京。他的一切都是在故鄉的這片熱土上得到的。

父親自幼就是個歷史迷,特別是對中國歷史情有獨鍾。幼年時候的他,從酷愛歷史小人書起步。讀書識字後,便更加如饑似渴地讀史書。上初中三年級時,他已通讀了二十四史,從而更堅定了要走研究歷史學這條路的決心。1950年,父親高中畢業,為了能作他最崇拜的著名歷史學家陳垣的學生,考入了輔仁大學歷史系。大學生活帶給父親最快樂的事是有一個書源豐盛的圖書館,那裡的所有的史書,父親都一一瀏覽過。他在大學求學期間,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圖書館和舊書店裡。很快,在名師的指導下,父親將自己的研究方向定在中國近代史上。1953年,父親被調入中國革命史教研室作資料員。父親對此項安排,心滿意足。原因是資料室不僅藏書豐富且資料繁多,父親由此有了一個博覽群書的好環境。那時的父親乾脆住在資料室中,終日與史料為伍。1954年,父親被派到北京大學哲學系進修,短短的幾年中,父親通讀了《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反杜林論》、《唯物論與經驗批判論》以及上百種歷史和哲學方面的期刊雜誌。

1956年,父親回到北京師範大學執教,迄今為止已有五十多年的歷史。在這半個多世紀的歲月里,父親在教學和研究的兩個園地中辛勤地耕耘,付出了他全部的心血和智慧。

父親講課時,永遠是嚴謹而不失風趣,悠然而又神采飛揚。他將原本枯燥乏味的歷史,講得出神入化、深入淺出。他總能讓他的學生進入一個引頸張目、全神貫注、如沐春風的狀態,從而把中國近現代歷史的種子,播進了每個學生的心田,點燃了他們求知的慾望以及對於理想的追求。除此之外,他還指導過一百多名的碩士生、博士生、國內外訪問學者。這些弟子,現在有很多已學有所成,在學術界和其他領域裡成就非凡。

父親的第一本書《李大釗同志革命思想的發展》發表在1957年,從那時起到如今,父親的傑作層出不窮。其中著名的論著有《唯物史觀與中共黨史學》、《中國共產黨思想史》、《毛澤東思想概論》以及八十萬字的《靜如文存》等等。

父親不僅專心一意教書、搞研究,同時也十分關注中共歷史學界的發展和變遷。為此他又擔任了許多重要的職務,諸如中國中共黨史學會副會長、中國李大釗研究會副會長、北京黨史學會會長等等。父親忙,忙得心甘情願。

中國歷史的發展經歷了種種的磨難,可是父親卻不為世俗所左右。他以豁達的人生態度,持之以恆地走在他教書育人、學術研究的路上。他最終成了一名碩果累累、弟子成群的知名歷史學家。

父親的學生們在2003年出版了一本題為《張靜如學術與教育思想研究》的書,裡面記述了許許多多有關父親一生的卓越貢獻。然而,作為女兒,我想用一種極輕鬆的筆調,告訴人們一個實際生活中的父親張靜如。

父親也是一個有血肉之軀、吃五穀雜糧的人。無論他在外面是怎樣一個偉大和傑出的歷史學家,回到家裡,卻永遠是那個待人厚道、平和慈祥、幽默風趣的人。

我小的時候和父親並不親。父親對於童年時的我,僅僅是一個抽象的名詞。原因不是別的,而是因為我長年生活在外祖父母身邊,父親在我的生活中總是處於一個可有可無的地位。

我在以後的成長過程中發現父親的內心有著一塊屬於我的地方,我居然是那樣興奮可見我是渴望父親愛我的,而父親的愛是有著獨到之處的。

父親很少,或是說從來沒有給我買過玩具,他對於兒童玩具總是不屑一顧。對兒童圖書他卻看得很重,因為他的童年是在圖書伴隨下長大的。他堅持認為兒童的早期教育必須來自於書本。為我買書讀書成了父親的專職。印象中他買給我的第一本書是《木偶奇遇記》。那時我還不識字,只會看畫。父親每次來外祖父家看我,就是很耐心地繪聲繪色地為我讀故事,一步步地領我走進了那美妙的童話世界,讓我童年的思緒隨著父親的故事此起彼伏。其中有很多故事,我都是百聽不厭,而且能夠倒背如流。每每讀到傷心處,我便會淚水漣漣。

父親在「文革」中下放農村,閑來無事,便自學中醫中藥學和針灸學,到了後來,父親居然可以為當地的老鄉開方治病,並為農村的一位癱瘓老人針灸治療,且初見成效。父親的這一手中醫的本領,同時也歪打正著地用在了我身上。我是那種自幼就體弱多病的孩子。最讓我受苦的是過敏性哮喘的毛病。每次犯病都很嚴重,我那時就懂得了何謂窒息的恐怖。父母帶我訪遍了名醫,但效果甚微。每次犯病,必得由父親開中藥來為我醫治。說也奇怪,當時的哮喘,無論吃什麼葯都無效,只有吃父親的葯最靈。或許父親開的中藥里,除了那根根草草以外,還加進了父親的許多愛和期望。到了我上初中時,北京協和醫院的變態反應科才剛剛成立。又是父親四處托熟人,才將我這個年僅14歲,卻有了10年哮喘病史的病人交給了醫生。在幾年的治療過程中,我一邊在醫生的指導下做脫敏治療,一邊服用父親開的中藥。在這中西醫結合的治療方案下,我的哮喘居然一點點地減輕,以至於最終達到了「斬草除根」的效果。

從小就沒離開過北京的我,真的沒聽說過什麼是復活節。我卻有幸得到過一隻巧克力兔子糖,那是父親送給我的五歲生日的禮物。栗色的兔子,做得有稜有角,活靈活現,在一張玻璃紙的背後豎著兩隻耳朵、靜靜地望著我。那神態,至今回味起來,仍是歷歷可見。

我當時口水「縱橫」,可是仍捨不得吃那一隻「兔子」。我把「兔子」放在全家我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從早到晚,我無數遍地去看看它,且嘴裡念念叨叨地告訴它我心中的秘密。天知道,我當時為什麼有那麼大的毅力!「兔子」居然就這樣平平穩穩地擺著,好像放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終於有一天,我發現「兔子哭了」,這才意識到它會一點點地融化。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決定動嘴了!但那與其說是吃糖,倒不如說是舔糖更為準確。於是,可憐的「兔子」從胖到瘦,從沒了耳朵到沒了鼻子。經過我為期一周的「奮戰」,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誠然,一隻巧克力兔子是不能永久保留住的。但是父親的愛卻隨著那隻巧克力兔子,深深地、永久地融進了我的心,讓我的心永遠地被愛著,被包容著,像是裹在層層的巧克力糖漿里,甜蜜得永遠都化不開。

真正回到父親身邊生活的那一年,我剛好14歲。從那時起,到我結婚為止,大約和父親一起朝夕相處的日子,也不過只有10個年頭。時間不長是最珍貴、最溫馨、最難忘的日子。在那屈指可數的歲月里,父親以他特有的方式給了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愛護。

印象最深的是父親在家做飯的日子。當年,父親為了支持母親的工作,同時又不耽誤了正在長身體的兩個小女兒,毫無怨言地一人挑起了做飯的重任,精雕一日三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父親是個樂天派。世間萬物在父親眼裡都有著它積極可取的一面。做飯燒菜,也不例外。父親做菜永遠像是在做學問,有著極強的好奇心,反覆實踐,不斷進取。常常是燒得好的菜,讓全家人一掃而光,吃個底朝天。而欠味道的菜,自然無人問津,被無情地打入「冷宮」。父親不會為我們的挑肥揀瘦而生氣。他會將那道被冷落的菜,自己拿來就著飯吃了,邊吃還會邊自我作一些評定。不日,當那道菜重新上桌時,已經被父親改造成一道美味佳肴。日積月累的使父親逐漸形成了一套風味獨特、技巧嫻熟的烹調手藝。他做的菜決不會是千篇一律的,而是酸、甜、苦、辣各顯風姿。

父親燒的菜總是跟著季節走的。冬日時節我們用涮火鍋來暖身,夏令時分我們有涼麵來消暑。一年四季的節日,大到春節,小到中秋節,父親從不會忘記,而且總會做出許多花樣翻新的慶祝餐。讓我最感動的、也是最難忘的是,每年三八婦女節的那一天,父親總是忙得不亦樂乎。從買菜、做飯到刷盤洗碗,都由他一個人包了。不為別的,只為這一家四口中,他是唯一的男人。而母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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