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勤慎肅恭 5、護理功績點點滴滴

斗轉星移,歲月悠悠,來美國的頭一年就這樣在緊張而繁忙的工作、學習中匆匆度過。

這一年裡,我的英文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工作上也漸漸變得得心應手,周圍的人也慢慢讀懂了我這個黃皮膚、黑頭髮、獨一無二的東方女人。

於是,我在做了一年的夜班工作之後,護士長把我調到下午班,即從下午3點到晚上11點。從黑到白,對我是個不小的肯定。最起碼,說明我已一點點地融入了他們的生活,可以在白天與老人們用英文對答如流地護理和滿足他們的需要了。

然而,新的工作是要付出更多代價的,最主要的是護理任務和內容的增多,以及工作節奏的加快。

下午班大致的工作程序是這樣的:當老人們還在午休時,我們上下午班的護士和護士助理,就已經開始交接班了。這之後,我們每個護士助理都會從護士長那裡領到一張單子。每張單子上大約都有8到10位老人的名字,這便是我們每個護士助理當日所要負責護理的老人。在每個老人的名字後面,詳細地寫著當天對每個具體的老人護理的特殊要求。在這其中,至少有四五個老人需要護士助理幫他們洗澡。

領到工作單之後,所有護士助理的腳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沒辦法,非快不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我們必須完成的護理任務。

協助我的10個老人午休後起床、如廁、洗漱、梳理,再給其中的5個人洗澡更衣,然後給他們喂晚飯、做晚間護理,最後幫他們上床入睡,忙是忙,累是累,但無論如何是能在指定的時間裡完成任務的。

問題的關鍵是,在按部就班地履行護理計畫的同時,又會遇到許許多多節外生枝的事,諸如:艾琳不肯洗澡、比爾德將大便拉在床上、凱布爾丟了假牙、戴西找不到鞋子、伊頓將飯碗打翻在地。好像全世界的亂子都在老人院里同時發生了。於是,我也就必須生出三頭六臂,在同一個時間裡處理不同的事。

我在做這些工作時,自始至終本著這樣一個原則:有求必應,忙而不亂,面面俱到,我對我的要求是讓我護理的十個老人的要求得到滿足,在我當班的這一天里,人人看上去整潔、光鮮、舒適、快樂、美好和平安。

日久天長,人與人之間自然會生出一種對彼此的情感。我和我的老人們也是這樣。我們相互尊重,相互體貼,相互關心。我在護理他們的同時,也從他們那裡學到了許多珍貴的東西,諸如美國式的待人接物的禮貌風俗、美國人對待人生的豁達和開明、美國人與人之間的幽默和風趣。當然,更多的還是從他們講的妙趣橫生的故事中,我學到了更多更實用的英文。

真的,我常常被發生在老人院里真實的故事所感動。

那一年的春天到了,春色一天比一天地濃起來。剛剛下過的幾場春雨把大地全部洗刷明凈,將漫長冬季那死氣沉沉的殘痕一掃而光。人的情緒也隨之變得明快利索起來。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春意盎然的日子裡,我們迎來一個即將入院的老夫人——凱茜。

凱茜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多大年紀?快樂的?還是憂愁的?我們事先都不清楚。這是因為美國人在為自己的父母選擇老人院時,往往要事先走訪多家老人院。他們要了解各個老人院居住的環境、飲食的好壞、價格的高低;然後,經過他們的橫向比較、權衡利弊之後才為父母選定一家他們認為最滿意的老人院。

而在這些孝敬的兒女們參觀老人院時,多數都由經理來接待,給他們做一些相關的介紹,並領他們到處走走看看。這項工作和我們護士助理毫無關係。

往往是到了老人入院的當天,我們有關的助理才會接到通知。剛好凱茜入院的這一天是我當班。我草草地看了看有關她的簡介,那是由她的家庭醫生寫的——凱茜,女性,現年82歲,患有心臟病、輕度糖尿病。雙目因眼疾作了手術,術後視力下降,目前近乎於失明。

盲人?!我和我的同事吃驚得大眼瞪小眼。我的腦子裡馬上出現的是沿街看到的導盲犬牽著老人,閑散地走著。而我也很快地意識到,從今以後我就是凱茜的那隻導盲犬!

下午四時整,凱茜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準時來到了老人院。凱茜體態豐盈,面孔白皙,目光中不但看不出任何茫然和寂寞,反而流露出盈盈的笑意。優雅開闊的前額上,刻著時光碾過的印痕。她上身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短衫,下身穿了條淡粉色的長褲,在上衣的外面,又加了件粉白相間的外套,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皮鞋,左手腕上戴了一串精美的用淡粉珠子串成的手鐲。她走起路來,身體筆直,既沒有82歲老人的蒼老,也沒有盲人的灰暗。相反,她的到來,倒像是帶進來一束快樂的粉色光環。

當我領著她來到她的房間時,我告訴她,這是間既舒適又美觀的房間。牆的四周是用那種最能使人心態平和的淡綠色漆成的。而窗帘是雙層的,緊挨著玻璃的一層,是用半透明的白紗做成的,白紗外面是一層墨綠色的絲絨錘地窗帘。我告訴她女兒,下次來時可以給凱茜帶個小電視和家庭老照片什麼的,把這間屋子裝點得更有居家的味道。

然後,我轉身笑著對凱茜說,這裡以後就是她的家了,希望她能喜歡。凱茜馬上大聲地回答我:「我喜歡,我喜歡,我視力雖不好,可我心裡喜歡!」然後她又拉著我的手,好像是要肯定我理解了她的意思。她說:「我喜歡,就是我快樂。快樂是一種心境,是我自己決定和掌握的。這不在於這個房間的大小,傢具的新舊,而在於我沒來之前,我就決定喜歡這個新家了。」

凱茜確實是一個快樂的老太太。她眼睛雖不好,但耳朵卻不聾,對外界的反應既敏感又準確。她在入院之後不久,就交了不少朋友。她對我們助理的工作,從不挑剔。凡是自己能做的事,絕不麻煩我們。

又一次,我和她聊天說到快樂,她說她自己一生的快樂原則是:心中不存憎恨,腦中不存擔憂,生活簡單,多些給予,少些期盼。

是的,那個時候,我初到美國,經濟拮据,工作辛苦,心中常常有著這樣或那樣的不滿。但是一位普通平凡的盲人老太太卻用她的言行告訴了我,什麼是快樂的真諦。快樂是一種思想,一種感受,天堂和地獄都在我心中。只要我想快樂,我就是一個快樂的人。而能夠為自己快樂地活著,是一種洒脫,是一種成功和超脫的人生。

自從和凱茜成了忘年之交後,我的心情也慢慢地開朗起來了。然則,生活的真實性就在於它並不是處處皆美好。一家老人院就是一個大千世界的縮影,這裡有著形形色色的老人。有快樂的凱茜,就有憂愁的桑德拉。

桑德拉是所有的護士助理都感到頭痛的、難伺候的老人。

這裡是有一定原因的。桑德拉多年來患有強迫症。強迫症是一種以強迫癥狀為主的神經症。患有強迫症的人,對自己的某些明知不合理卻反覆出現的觀念、情緒和行為不能控制,無法擺脫。焦慮和痛苦常常驅使患者一次又一次地違背自己的意願去重複那些毫無意義的觀念和行為。

平日里,桑德拉的為人表現得十分拘謹,敏感多疑,膽小怕事,自卑自憐,過分注意生活中的細節。比如:平日里,她的房間和衛生間必須收拾得一塵不染,猶如生活在真空之中。各種生活用具也必須放在她規定的位置上,所有的衣服更要按她編的號碼,紋絲不亂地放在柜子里。

不僅如此,最難辦的是她每晚入睡前的晚間護理。晚上如廁之後,第一件事是刷牙,牙膏擠在牙刷上的多少,要由她來定。擠多一點,她說浪費;擠少一點,她又說刷不幹凈牙齒。接下來是洗臉的規則,她洗臉和洗手的香皂和毛巾都是分得清清楚楚的。臉和手的次序是:先用專用的香皂洗臉,再用專用的毛巾擦乾;然後再如此這般地重複一遍洗手的過程。

等好不容易洗漱好了以後,她便坐在沙發上,先讓護士助理給她按摩背部,手法過輕過重,都會引起她的反感。接下來,是讓護士助理將潤膚膏擦在她的兩條小腿肚上。每一條腿要反覆擦三遍,每一遍之間要有間隔的時間,時間的長短是由她從一數到五十的標準來定。這一切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是強迫症的一種十分典型的癥狀而已。

當這一切都在她的強迫意識下完成後,就差換睡衣上床入寢了。美國各家老人院的睡衣,都是統一的。但桑德拉堅持不穿院里的睡衣,而是要穿自己的。這倒也沒什麼。可她從周一到周日都要換不同顏色的睡衣,並要求我們護士助理將每日要穿的睡衣的顏色記下來。我們建議她將睡衣也編上號,但她卻毫無理由地拒絕。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固執來自於強迫症。

要知道,我們護士助理每天不是只護理一個老人,每天都有那麼多的老人,等著我們去照顧;有那麼多的事情,等著我們去完成。我們怎麼可能準確無誤地記住桑德拉一周輪換著穿什麼顏色的睡衣呢?常常是因為護士助理拿錯了睡衣而惹得桑德拉大呼小叫。然後是她自己生氣失眠,從而又給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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