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樊建川 收藏民族的記憶 走進軍營: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不過,命運對於樊建川並不是太殘酷。1975年8月,樊建川的知青生涯開始了。他下放當知青的地方就在宜賓縣日辰公社,離他出生的地方只有幾十公里。這裡雖然離他家很近,但是由於地處山區,連公路都不通,更不通電,全村就他一個知青。

在近乎原始的條件下,18歲的樊建川被安排住在一戶李姓農民家裡。在1975年普遍貧困的日子裡,李家糧食也不夠吃。樊建川說,李家對他非常好,他們吃稀飯的時候讓樊建川吃乾飯,到了連稀飯都不夠吃的時候,他們就吃野菜做的菜糰子,讓樊建川吃稀飯。如今,他離開插隊的那個村子已經有30多年了,每年還要回去看望他們。

在插隊生活剛剛開始的時候,城裡長大的樊建川對於農活完全不在行。他所在的村子地處偏僻,交一次公糧要走20多里路。在一次交公糧的時候,年輕氣盛的樊建川不願接受照顧,挑著很重的擔子和從小就干慣重活的村民們一起上路,結果肩膀上的皮被扁擔磨破,化膿潰爛。

因為沒有干過農活,樊建川曾經不小心用鋤頭把腳挖傷過,割水稻的時候把指甲蓋割掉過,弄得滿身都是傷。但是讓樊建川印象最深的是飢餓。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樊建川連稀飯也喝不到,只能吃菜糰子。有幾次,樊建川在幹活的時候,因為飢餓而暈倒。暈過去之後,樊建川被送到公社衛生院,衛生院給他開的處方是:批了一個到公社供銷社買塊紅糖的條子,將紅糖化成糖水喝。

在20世紀70年代,知青的出路主要有三條:招工回城、參軍、推薦上大學。當然,也有少數知青選擇了紮根農村和邊疆。作為當地知青中的「名人」,樊建川給自己未來的規劃是當兵。他選擇當兵的原因很簡單:在農村吃不飽飯。宜賓山區自然條件惡劣,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還沒有徹底解決溫飽問題;而在當時,當兵至少可以填飽肚子。

1976年10月,隨著「四人幫」退出歷史舞台,十年「文革」結束,樊建川和整個中國的歷史即將翻開新的一頁。這年年底,有兩支部隊來到宜賓接兵,早有打算的樊建川去接兵站報了名。他知道自己眼睛近視,就找了自己一個好朋友幫忙作弊,混過了體檢。就在樊建川接到入伍通知的時候,一封舉報信使他的一番苦心付諸東流,樊建川被取消了參軍資格。看來,命運並沒有特別關照他。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樊建川感到絕望。此時,萬念俱灰的樊建川想到了一個辦法。他毛筆字寫得很好,還會吹拉彈唱,他想憑藉自己的這些專長打動第二支接兵部隊的幹部。在1976年寒冬的一個早晨,樊建川鼓足勇氣帶著一堆樂器來到宜賓縣縣委招待所二樓,找到了接兵部隊的副團長。接兵的幹部對這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原本興趣不大,就隨口問道:「你會幹啥?」樊建川想也沒想就說:「啥都會。」

大半個上午,樊建川充分表現了他的才華:他寫出了幾種字體的美術字,又拉二胡又拉手風琴。樊建川的才藝表演結束之後,幾個接兵幹部決定收下這個年輕人。絕處逢生的樊建川直到今天,還深深感激給他機會的那個徐副團長。

第二天,新兵隊伍出發了,樊建川成為隊伍中唯一一個沒有穿新軍裝的新兵,敢做敢為的性格改變了他的命運。老兵出身的樊忠義親自把兒子送上了火車。

但是,樊建川並沒有太多的喜悅。作為眼睛近視而又多招的兵,一路上他忐忑不安,不敢多說一句話,生怕一句話沒說好部隊不要他了。火車一路北上,到了這一年11月份,樊建川和500個來自天府之國的新兵到了部隊駐地——內蒙古烏蘭察布盟化德縣。

樊建川所在的部隊是陸軍某部守備一師,部隊駐地烏蘭察布盟地處丘陵。在蒙語中,「烏蘭察布」一詞是「紅山口」的意思,這裡歷來就是軍事重鎮。在當時中蘇對抗的大背景下,樊建川所在的部隊被部署到內蒙邊防一線。一旦發生戰爭,樊建川的守備一師將成為繼邊境零星的邊防部隊之後,投入戰爭的第一批成建制部隊。樊建川的軍人生涯就在濃厚的備戰氣氛中開始了。

「紅山口」不僅是個山口,還是個風口。樊建川的戰友、山西人楊建昭對當年的部隊生活記憶猶新。一年到頭吃土豆白菜對他們來說並不算艱苦,楊建昭認為最艱苦的是氣候。當地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春天一颳起風來,漫天都是黃褐色的沙塵暴,連白天都得點燈,「紅山口」一詞可謂形象。冬天一颳風,氣溫常常降到零下三四十度。樊建川的一個老鄉,因為沒有禦寒經驗,在這一年冬天被凍掉了八個手指頭。

有一件事情令楊建昭終身難忘。1976年冬天烏蘭察布盟迎來了一場特別大的風暴,一時氣溫驟降。一天晚上,楊建昭到團里去看「文革」結束後剛剛解禁的電影《洪湖赤衛隊》。在回來的路上,楊建昭覺得冷得難以忍受,他不想走了,準備停下來蹲在地上取會暖。這時,兩個老兵架起他就往回拖。因為,一旦他躺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楊建昭認為,樊建川肯定不適應這樣惡劣的氣候,因為當時絕大多數新兵都不太適應,但是樊建川當時沒有表現出來這種不適應,因為他是宣傳鼓動的骨幹。楊建昭說,樊建川喜歡接受環境的挑戰,他從來沒有聽到過樊建川叫苦。

在新兵連的三個月,眼睛近視成了樊建川的心病,他擔心自己會被退回去,就咬著牙拚命訓練。三個月後,他如願以償地拿到了領章和帽徽。

在樊建川的軍人生涯中,最讓他得意的一件事是:他成了連里的特等射手。樊建川知道自己視力不好,就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去練習射擊,直到成為特等射手。

野戰部隊的生活艱苦異常,一年只有幾個月不穿棉襖,一年到頭只能吃土豆和白菜。

樊建川的正式崗位是在連隊的炮台上,他是炮兵,還要自己挖工事、碉堡、戰壕。樊建川覺得,訓練的時候是最愉快的,因為平時戰備施工比訓練苦多了。他覺得最苦的工作是挖坑道,每天樊建川都要帶著鋼釺、鐵鎚、導火索、炸藥上山,用鐵鎚和鋼釺在岩石上鑿出炮眼,然後放炮炸石頭。樊建川說,打炮眼很容易把手砸傷。

挖坑道是個重活,樊建川寫信向父親訴苦,說自己累得吐了血。讓樊建川沒想到的是,父親回信說,吐血也得干,就是死在部隊都不丟人。

樊忠義寄了幾瓶雲南白藥,要樊建川用二鍋頭吞服,說這樣就能夠治吐血。

我們現在能夠在媒體上查到的有關樊建川最早的報道是在1978年。這一年10月15日,在《人民日報》第三版上出現了樊建川的名字:

一個來自四川宜賓的小戰士樊建川,他父親當年在賀龍的部隊當炮手。小樊入伍時,父親對他說:「你去的正是我和我的戰友戰鬥過的地方。那兒很艱苦,你要是個軟蛋就去哭鼻子!不過,我希望你能做個堅強的戰士,到風雨里闖闖。」小樊由於在家的優裕生活,加上母親的嬌慣,哪能理解父親這番話!他一來到這個「六月剛停雪,九月又結冰」的嚴寒世界,心涼了。在施工中,因為他身子單薄,推小車,小車倒;掄鐵鎚,手發抖。他心裡直嘀咕:「這日子啥時到頭?」可是,天長日久,日久天長,在家連麵包都不想吃的小樊,現在吃起饅頭就五六個,體重由一百零幾斤猛增到一百三十多斤。他晃起紫銅色的臂膀,一氣能打二百多錘。他學雷鋒,做好事,立了功,戴上了大紅花。

這篇報道守備一師先進事迹的長篇通訊題目叫《戎馬邊疆創業歌》,作者是《解放軍報》通訊員凌志軍、新華社資深軍事記者閻吾和《人民日報》記者葉旭林。許多年後,在樊建川成為一名成功的房地產商和收藏家的時候,凌志軍也成了人民日報社的高級編輯和暢銷書作家,他寫的《交鋒——當代中國三次思想解放實錄》成為1998年最暢銷的出版物。

這篇通訊提到的樊建川「立了功」,是指他在1977年立的一次三等功。楊建昭說,一個連一般最多只有一個三等功的名額給新兵,樊建川在第一年能立到三等功非常不容易。

在樊建川獲得三等功的這一年,中國正在悄悄走出「文化大革命」的陰影。這一年,「文革」後剛剛復出的鄧小平果斷決策,恢複了中斷11年的高考。這年冬天,570萬樊建川的同齡人走進了考場,他們中的幸運兒在1978年的春天走進了大學的校門。

就在77級大學生走進大學校門的時候,樊建川也高高興興地當上了連部的新文書。此時,楊建昭已經從連隊的文書崗位上調走了,樊建川成為三連的新文書。楊建昭說,樊建川有文采,他這個文書等於是半個連長,半個指導員。連隊有些活他自己就安排了,全連的工作總結樊建川一個人就能寫出草稿,連長對他非常滿意。

如果生活不發生變化,我們已經看到了樊建川在部隊的前途。

樊建川自己當然看得更清楚,他在部隊的表現給他的戰友和領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時,對樊建川來說,部隊就是他生活的全部。這一年年底,具有歷史意義的中央工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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