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陳 哲 守護精神家園 活化傳承,捍衛我們的精神家園

很多人問過陳哲同一個問題:你在那兒到底做什麼?有什麼意義?

陳哲和他團隊成員的回答是:我們不是去採風,不是去扶貧的,我們做的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是「活化傳承」。

對方都對這個詞感到很陌生。即使你對他們解釋說,我們是要把少數民族生活勞動的整體環境儘可能地保存下來,全方位地將他們的文化沉澱下來,並且通過組織將其傳承下去,他們或許還是一頭霧水,因為他們看不到這其中有什麼價值。

而且,陳哲的這個小組,所有人都是沒有報酬的,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在旁人看來很不可思議。他們看不到這項工作帶給小組成員精神上、人格成長以及心靈上的回報,而這些回報是無法用價值來衡量的。小組成員也開朗地表示,價值觀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東西,有人認為沒意義的,其他人可能覺得很有意思,這沒有什麼可以討論的。但是對於陳哲而言,他是一定要把這條路走下去的,無論前方是什麼,也不能阻止他。

因此,陳哲遇到了很多不解。對於企業家或者商人而言,無論面對的是什麼東西,文化也好、藝術品也好,他需要將它變成商品,這是他的責任。在別人看來,這個計畫是無利可圖的,他們不會了解陳哲作為一個藝術家的責任,不能了解他追求一生的夢想,或者說得簡單一些,不會理解他最喜歡做的事。正是這種責任感,讓陳哲將「土風計畫」內化成了他自己的使命。

在陳哲團隊里的人看來,他在漫長的路上遇到的最大困難是人。這一計畫的很多想法,還是比較前衛的,也是比較宏觀的。如果具體細化到一件小事,或者涉及他人的一些小利上,陳哲就需要讓人們了解自己所做的事,這就涉及溝通的問題。他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每一步都是困難重重。

「土風計畫」首先在雲南蘭坪縣推行,重點是蘭坪縣河西鄉箐花村玉獅場自然村。

普米族被稱為「懷戀故土的民族」,是我國的少數民族之一,現有人口33600人,主要居住在雲南西北高原的蘭坪老君山和寧蒗的氂牛山麓,少數分布於麗江、永勝、維西、中甸,以及四川的鹽源、木里等地,與漢族、白族、納西族、藏族等民族交錯雜居。

玉獅場,在森林的深處,離最近的集鎮也有20多公里。苞谷、青稞和羊,是村民的主要生活來源。上百年前就是這樣,現在基本上還是。這裡是普米族的聚居地。之所以選擇這兒,陳哲有他自己的考慮。

普米族村莊玉獅場有上千年的大樹,大樹與村民的生活息息相關。

在考察普米族文化的時候,陳哲是從文化生存的環境著手的,因為文化是根植於民族的生存、勞作這樣的日常、天然環境當中的。如果環境不存在,這個文化賴以生存的機制就不存在了。他發現,普米族的所有歌曲都跟森林有關。於是他開始進入山村去尋找大樹。

在中國許多地方,巨大的樹已經不存在了。陳哲在中國大地走了十幾年,也看到很多片林子,都沒有蘭坪縣的茂盛和原始。直徑2米、周長6米多的樹很常見。人站在樹下顯得如此渺小。那裡的森林是玉獅場的村民用血汗保存下來的,他們曾英勇地和砍樹集團作鬥爭。村民向陳哲介紹,這些樹很多都有1200~1500年了,唐宋時期就在這裡生長了。村民捍衛森林的精神,感染了陳哲。

他說:這些樹站到今天,在中國幾乎是絕無僅有了。站在樹下的時候,想著一件事:如果這樣的樹給我帶來一種震動的話,那麼它們會給中國帶來什麼樣的喜悅?一個民族保護了罕見的原始森林,也守衛著他們的傳統。可惜的是,這個傳統正面臨斷裂、弱化。他們的作為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他們的價值尚未被人們充分認識。我們就開始推動土風計畫,到今天,很多人參與進來。我們就想通過大樹的故事,告訴全世界,中國人還能保留一片完整的精神家園。

陳哲心裡很清楚,中國現在最缺乏的是「大樹」,是「精神家園」,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提供一種真正有效的模式。

陳哲慢慢摸索出一條路子,他覺得有效的辦法是創造小樹與大樹親近、來往、學習、模仿的機會。因此,能不能把年輕人組織起來,向老年人學習,學習歌舞、祭祀、傳統的勞動技能,比如編織、刺繡,比如製作口弦、羊頭琴?

他想在村寨里成立一個學習小組,小組成員都是年輕人,讓他們做村寨的協調員,或者說作為C(大樹的枝葉)。

陳哲說,「土風計畫」要有建設性、思想上的引導性。因此,他需要讓這個民族了解自己的民族文化,並為之自豪。一個民族不是為了別人而存在的,他們需要知道自己的存在價值,這樣才會有自豪感,才會自覺地將自己的民族文化進行傳承。陳哲覺得,決策應該交給村民去作,讓他們在一個良性循環的系統中更深地了解自己的母體文化,這樣的話,即使陳哲沒能完成這個計畫,但卻可以薪火相傳下去。

2002年,陳哲在蘭坪建立了第一個「山村小組」。

2003年,他帶領普米族藝人參加廣西民歌節。

2004年4月,他帶領普米小組參加中國民族民間文化保護會議。

2006年2月,「普米族文化」入選「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成果展」。

2007年,普米小組參加「亞太及中國人與生物圈高級會議」,並作專場展演。

2008年4月,陳哲和村寨中的16人一起,赴上海參加「2010世博會」前期活動。

……

這個歷史進程表,似乎可以看做陳哲的成就列表。但這其間的艱辛,卻不是這幾步可以簡單說明的。

2003年的除夕夜,地上下了很厚的雪,陳哲一個人跑到山上去,大家都找不著他。他一個人在那兒踱步了很久,想了很多,想著應該怎麼去做這件事,這不是那麼簡單的。這項計畫的推行中肯定會有挫折,遇到挫折以後怎麼辦呢?

「土風計畫」進行得很難,經費太少,何況,這其中的很多事情有錢也未必做得到。

1992年,陳哲還是很有錢的;2002年,陳哲也算富裕,至少,當他賣掉房子的時候,手頭有那麼上百萬元。現在,這筆錢全都流進了「土風計畫」,隨風而去。

剛開始推行時,陳哲希望村子裡的年輕人能夠學會老人們都快忘記的民歌、舞蹈、手藝和祭祀儀式,這種學習過程構成了「土風計畫」的主要內容。他組織了一個小組。但首先是村裡人不支持,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外來的文化人到底想幹什麼。他把小孩子組織起來,耽誤他們幹活,耽誤他們上學,耽誤他們「找錢」,去學一些花哨的「文化」,半夜還在火塘邊跟著村裡的老年人學跳舞,學祭祀。

普米族文化傳承小組有學員專門負責解決成員的思想問題,有些人不願意學或者學了幾天以後苦惱了想退學,他就得去向他們強調文化的重要性。

不要說整個「土風計畫」,僅僅是「普米傳承小組」,從2002年到2008年,就經歷了好幾次震蕩,小組組成了又解散了,成員來了又走了,滿懷的信心最後都被疑心和焦慮所沖淡。

陳哲還面臨著其他問題。玉獅場的樹,一直被人盯著。

玉獅場有唯一一條通往外界的人馬驛道,孩子們從這裡到鎮上上學,老人病了,從這裡由人抬到醫院去。

玉獅場村村長楊周澤說:我們之所以貧窮落後,很大程度上是交通不便,交通改變了,我們什麼事情都好辦,路通了我們方便得多。我們建房子運材料,馬上運到工地,現在我們想砌砌不了,外面拉不過來,我們需要的百貨商品運不進來,運的成本太大,代價太高,我們付不起。如果是路通了,我們當地有些土產品可以打入市場,可以運出去,像水果,吃不了多少,都爛在地裡面。

2005年,縣、鄉兩級政府決定安排部分資金修路。但是一些媒體擔心生態會遭到破壞,工程停了下來。

如果砍樹的老闆來,非要砍掉這兒的樹,或者不經過村民同意就砍了,村長和村民會齊心協力地反抗,這已是歷史多次證明了的事實。

陳哲說,我們都知道一個前提,哪裡路通哪裡原始森林就消失。普米族這個村寨與森林相伴400多年了,它的敬山神、它的祭祀、它的禮儀都跟這些環境有關。環境不存在了,文化環境哪裡有?人不存在了,文化的依附哪裡有?這個實質的問題擺在面前,想迴避都迴避不了。

路旁大片的樹倒下了,將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所以,他希望找到一條繞過原始森林的路線,為此,他還專門找了上級部門。但是,工程過於浩大,事情不了了之。

「土風計畫」在雲南有很多項目點,玉獅場只是其中之一。普米傳承小組的成員也不是全來自玉獅場,而來自所有普米族人的村莊,包括與四川交界的寧蒗縣。普米族的3萬多人,分散居住在許多縣裡。很多村莊遭遇的「危險」超過玉獅場。「至少玉獅場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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