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身為一家外資諮詢公司老總的龍安志背著包,打個「的」直奔北京首都機場。幾個小時後他出現在湖北「活力28」集團的會議室里,拿著筆和本,認真做著記錄。
這是一次國有企業與外資的合作談判。從一開始,談判就存在著很多分歧和不確定性,這既來自雙方對各自利益的考量,也來自雙方巨大的文化差異。龍安志這次的角色是德方聘請的律師。但在實際操作中,他的角色更加多元——律師、談判者、顧問、雙方的協調人。這實在是一項艱難的工程。事實上,雙方的首輪談判就談崩了。
德國美潔時集團的談判代表拍著桌子說:我們帶這麼多資金進來,力圖改善你們企業,你們怎麼可以不感謝我們?中國代表也大為憤怒,認為德方不尊重中國國情和法律。龍安志和中方翻譯都停止翻譯,出門抽煙、喝咖啡、聊天,聽著會議室里吵架聲越來越大,但是吵架雙方相互間根本聽不懂,估計對方說的不是什麼好話,自己在氣勢上絕對不能示弱。可惜人的精力有限,吵到後來雙方實在沒力氣了。這時候,龍安志和中方翻譯才進去把雙方帶出來用餐。第二天,接著談。
此時,雙方分歧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商標,德方希望在新公司無償使用「活力28」的商標,而中方希望將「活力28」品牌價值進行評估,作為中方投資計入新的公司。第二個方面主要是中方員工的安置問題。引入德國設備後,不再需要那麼多工人,70%的人要下崗。中方希望德方安置,德方認為無此義務。
如果說第一個分歧是在任何一個商業談判中都存在的話,那麼第二個就頗有認識上的差異。任何一個跨國集團都以贏利為第一目標,美潔時也不例外,他們無意背上人力資源的包袱,認為這與己無關。但對從計畫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中國人來說,無論出於理智還是情感,都不願意讓為企業作出過貢獻的工人們面對下崗的窘境。
德方作出了第一個讓步,他們將為每名下崗職工提供3萬元的補助款,這就是風行一時的「買斷」。在這個概念中流淌著辛酸的無奈,因為誰都知道歲月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談判再次陷入困境。
龍安志和湖北省主管部門的領導以及活力28的負責人進行了幾番磋商,最後形成了一個共同的意見:由德國注資(近原補助款總額的3倍)另行成立一家企業,從事衍生產品和服務,將本來要下崗的職工納入這個新企業,由中方負責經營。
這個全新的方案由龍安志傳達給德方,龍安志甚至追到德方在歐洲的總部。他說:不管你到哪裡發展,是中國還是德國,當地對你的要求都不僅僅是市場的擴大,更主要的是要創造就業機會,如果不但不創造就業機會,反倒造成大面積失業,這不是長遠之計,也不是我們的目標。
最後,該方案被接受。作為德方聘請的律師,龍安志不可能不考慮德方利益,但龍安志對中國有更深刻的了解和情感。他能站在盡量公平的角度上撮合雙方的合作,就像一個負責任的媒婆,為兩個文化背景全然不同的家族做媒,既希望雙方結成秦晉之好,更希望這個結合能夠長遠。只是文化差異的存在總是引發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當德方代表第一次到湖北的時候,中方盛情款待,卻不談合作事宜。德方很著急,龍安志協調中方,中方再次邀請德方參加晚宴。宴會上賓主雙方頻頻舉杯,最後都喝醉了,正事卻沒談。德方更加著急,對龍安志說,下一次能不能不按中國國情辦事,別老是除了喝酒還是喝酒,能不能正式開會。
龍安志再次協調湖北省外事辦,請求分管副省長接見。湖北省外事辦表示沒問題,但接下來一個問題又是誰安排吃飯。情況彙報上去,湖北省政府的領導非常重視,決定專門由分管副省長開會協調。會上,副省長問有什麼問題,雙方把情況一說,副省長表示支持,同時為表示歡迎,他代表省政府宴請雙方企業。最後,問題是解決了,但德方已是聞宴色變。
當中德雙方代表形成了最後合同樣本的時候,合同要交給雙方老總作最後的審定。幾天後,德方一位談判代表問中方一位代表,對合同的感覺如何。
中方代表回答說:「可以。」德方代表追著問:「別說可以,你覺得合同怎麼樣?」
中方代表回答說:「應該可以。」德方代表說:「別說應該可以,這個合同到底怎麼樣?」
中方代表回答說:「還行。」德方代表只好說:「那麼,總裁會簽字嗎?」
中方代表回答說:「不知道,我們還沒把合同給他看!」
由此發生的有趣故事很多,但這畢竟是一次成功的合作。1996年的這個合作為民族品牌參與國際化的努力探索了一條路徑,事實上這次合作得到了國家有關部門的肯定,尤其是在那個下崗成了大問題的年代,活力28的模式無疑是一個讓人們眼前一亮的好模式。
對於美潔時集團來說,他們控股60%,中方40%,憑藉著活力28這個橋頭堡,美潔時集團旗下的若干國際品牌順利進軍中國市場,並贏得了豐厚的回報。
雖然此後商海波濤洶湧,活力28的老東家幾度沉浮,被其他企業併購,但是活力28這個品牌並沒有從中國品牌榜上消失,它至今仍然具有相當影響力和知名度,並創造了相當的商業價值。
對於龍安志來說,這次談判和無數次類似談判一樣,構成了一個歷程。他看到中國的企業是如何改造舊有的經濟結構,逐步過渡到市場經濟中的,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必然的歷史的進程。
「1992年以後的狀況,真是摸著石頭過河。外資的進入,合資公司的成立,那些下崗再上崗的模式,或者國外收購國內的品牌,很多的事情當時很成功。但是後來有的品牌消失了,企業也有重建的,或者再被收購,總是在改變。現在中國市場的狀態,與國際市場差不多一致了,因為中國已經加入WTO,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新經濟狀態。但那個時候很多概念還不存在,只能根據實際不斷地創造新的模式,一個新模式就代表著國企改革以及中外合資等等經濟改革的新突破,一個突破接著一個突破,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是一個歷史的進程。」
正當龍安志著力彌合東西方差距的時候,他的祖國與中國之間的蜜月期已經過去了。蘇東劇變,尤其是紅旗從克里姆林宮頂上悄然落下,讓一些人帶著看笑話的心理等著看中國的窘態。
1992年底,柯林頓當選美國總統,剛一接任就改變了布希總統的許多政策,比如將對華無條件最惠國待遇政治化,並與人權問題掛鉤,甚至將人權問題凌駕於中美關係之上。不久之後,美國人乾脆以一種極其蠻橫無理的行徑向世界證明了自己的獨霸地位。
1993年7月,一個轟動性的事件讓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瞪大了眼睛。美國指責中國「銀河號」貨輪向伊朗運送可以製造化學武器的原料,美國派出第七艦隊跟蹤,並堅持要檢查「銀河號」。中國經調查向美國駐華大使芮效儉說明情況並不屬實。消息傳回美國,中央情報局卻一口咬定中國政府在掩飾罪惡。
最後,中國政府同意由第三方沙特對輪船進行檢查,經過一周時間對所有集裝箱角角落落的檢查,沒有發現所謂製造化學武器的原料。中國、美國、沙特共同簽署文件證實「銀河號」與化學武器無關。中國政府強烈譴責美國的霸權主義行徑,要求美方道歉、賠償。但這兩個要求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甚至有美國官員倒打一耙,指控中國用假情報設計陷阱,打擊美國的全球形象。
美國的行為讓自己丟了臉面,一些政要也對此非常不滿,前國務卿黑格甚至公開批評柯林頓的對華政策,並質疑道:我們憑什麼告訴全世界必須執行美國的人權標準?
也許是質疑的聲音還不夠強烈,美國隨後以更加輕蔑的姿態挑釁中國人的情感。
1993年,全體中國人以無比強烈的熱情向國際奧委會申請舉辦2000年奧運會。大街小巷都掛著一幅幅真誠的橫幅,「開放的中國盼奧運」。中國人賦予了奧運特殊的情感,那裡有自尊和驕傲,有開放的胸懷,有融入世界大家庭的激情。然而,這麼一件與政治無關的體育盛事硬是讓一些美國人把它與政治聯繫在一起。
這深深傷害了中國人的心,許多對美國抱有善良遐想的國人突然發現山姆大叔實在霸道得令人齒寒。一位美國學者憂慮地說:「這一回槓桿的使用,比任何其他事件更使中國的學生、知識分子和普通老百姓相信,美國不僅反對中國政府,而且反對中國人民。」
也許來自內部的規勸力量還不夠大,但是在全球領域的一系列新情況卻讓柯林頓政府不得不重新估量中美關係。從朝鮮問題到中東問題,從經濟領域到政治領域,從環境危機到人道危機,美國甚至整個西方世界都離不開中國的幫助和支持。而且,與許多心懷惡意的人所希望的相反,中國不僅沒有崩潰,反而欣欣向榮。許多真正了解中國的西方人已經用自己的筆向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