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希永 被破產改變的人生 1995年:毅然下海

張希永對接收他的新單位很滿意,他可以繼續帶工資脫產完成學業。張希永想,畢業後一定為企業做貢獻。在電大,張希永入了黨,還成為學生會幹部。張希永說,那時候他們雖然成了家,有了孩子,但還是有很強的上進心的。既然生活給了他們新的希望,他們沒有理由不好好乾。

然而,現實卻再次給了張希永夫婦打擊。

沒過幾個月,胡百君所在的瀋陽市汽車消音器廠停產了,職工放長假回家。此時,張希永還在電大讀書。

為了維持全家人的生活,胡百君在原單位辦了停薪留職,找到了一份到乾果廠做包裝的工作,為了多掙點錢,胡百君又幹了一份割蠶豆的工作。

1987年的一個雨夜讓張希永難以忘懷。那天晚上,胡百君很晚還沒有下班,把女兒哄睡後,放心不下妻子的張希永去乾果廠接胡百君。張希永到廠子一看,發現只有一個廠房還亮著燈。透過一扇小窗戶,張希永看到了讓他刻骨銘心的一幕:偌大的車間空空蕩蕩,在昏黃微弱的白熾燈光下,胡百君正在麻利地割著蠶豆,蓬亂的頭髮被汗水浸濕了,順著髮際耷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那一刻,張希永淚流滿面。直到現在,張希永每次談起這一幕,淚水都會溢出眼眶。

艱難的生活迫使已經有了一些經驗的胡百君繼續做一些小生意,她在街頭擺攤賣雪糕、小孩的褲子和頭花兒,這時胡百君還不到30歲。

一年夏天,胡百君在馬路邊頂著烈日賣雪糕,女兒看媽媽被曬得滿臉通紅,就用一個小瓶子灌滿涼水,拿著一個乾麵包送給媽媽。

至今,張希永都不太願意講述這些令人感傷的生活細節。他和妻子決心,再苦再累,也一定要讓孩子過上好日子,給孩子一個幸福的童年。

胡百君的哥哥原來是做塑料袋零售生意的,他發現這個生意很掙錢,就讓妹妹也去做。從此,胡百君就做起了塑料袋的零售,一干就是十幾年。

胡百君發現,塑料袋零售生意雖然辛苦,但利潤很厚,於是她就走遍了瀋陽的大街小巷。1987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胡百君在賣塑料袋時不小心把右臂摔成骨折,張希永讓她休息,但胡百君知道,春節前是塑料袋銷售的好時機,不能停手。

一天,在回來的路上,張希永看到妻子打著石膏賣塑料袋。他說,這一天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單位上班的張希永承擔起了照顧家和孩子的重任,他甚至學會了織毛線褲,孩子、妻子的毛線褲,都出自張希永之手。

兩年下來,胡百君掙了兩萬元錢。他們的生活第一次擺脫了生存的危機。張希永覺得,從此可以挺著腰走路了。1990年,胡百君在瀋陽南二小商品批發市場租了一個攤位,正式做起了塑料袋批發生意。起初,張希永比較謹慎,覺得兩萬元錢的血汗錢掙得不容易,不願意冒險租這個攤位。但胡百君則堅持要租,她是典型的東北女人,覺得要干就一定要干大。

當時的南二批發市場還是一個露天市場,一到冬天,胡百君的臉、耳朵、手都會起凍瘡。到了夏天,胡百君的臉上還是一塊紫一塊黑的,腰腿也落下了一些毛病。不過,儘管艱苦,胡百君的塑料袋批發生意效益卻非常可觀。

胡百君的生意越做越大,人手開始不夠,她希望張希永停薪留職,但張希永考慮到單位培養自己不容易,不想辜負單位,就在業餘時間給妻子搭把手。

張希永說:到了冬天,南二市場沒有任何遮風擋雨的地方。一次他們正準備吃飯,突然接到了一筆生意。等到裝完貨回來,一碗麵條已經凍硬了,沒法再吃。

對張希永夫婦來說,自謀生路儘管艱難,但是生活已經不再是一條下降的軌跡,不再徘徊於溫飽的底線。

就在張希永夫婦的生活悄悄發生改變的時候,1988年,石永階也走出了企業破產的陰影。他東拼西湊借了1400元錢,買了一台舊車床,在家門口掛起了瀋陽市長城電器開關廠的牌子,開始生產防爆開關等產品,並為自己生產的防爆器材註冊了「長城」牌商標。

石永階說:「開始就是賭氣,不信自己不行。」石永階心裡憋不下這口氣,他想,不是不讓我搞防爆器材嗎,我非得干出個樣子叫他們看看,出出這口氣。做防爆器材,石永階心裡有底,他把原來防爆器械廠的職工找來繼續干老本行,工資比別的企業只多不少。

在石永階的帶領下,他的長城電器開關廠最初經營得很好,每年贏利可達到10萬元。

1990年,開始告別物質短缺的中國人突然遇到了一個新問題——經濟疲軟,這成為困擾中國經濟的一個突出問題,一時間好像所有的東西都賣不動了,企業之間相互拖欠的「三角債」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石永階的小工廠也沒有逃過「三角債」的糾纏,他的工廠開始虧損,資金運轉發生困難。一開始,石永階對客戶端偶爾欠債並不是很在意,這在以前也是有過的。但是,石永階逐漸感到不太對頭,欠條越來越多,欠債越來越難討回。有時候欠債大戶前來拉貨,還得繼續賒賬做生意。石永階說,如果不讓客戶繼續賒賬,以前的欠款就要不回來了。

外面拖欠的貨款迅速增多,而要不回來的欠款也開始沉澱為企業的虧損,這是石永階的小工廠難以承受的。石永階眼看越干越虧損,覺得不能再這樣幹下去了,再干,就得關門大吉。

石永階召集全體職工開會,宣布停止生產防爆器材,轉產做豆腐。石永階的算盤是,豆腐能賣現錢,誰也不能買豆腐賒錢吧?他覺得,做豆腐生意不存在企業被欠賬拖垮的風險。

直到現在,當年石永階做防爆器材時的一部分欠賬還沒有要回來。石永階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有的債務人都已經離開了人世,錢是要不回來了。1998年,石永階的豆腐房開張,很快,老石頭大豆腐以物美價廉遠近聞名。在瀋陽防爆器械廠破產後的12年中,這已經是石永階進行的第三次創業。在開豆腐房的同時,他在豆腐房的後面還開了一家飯館。

做豆腐生意是個本小利微的辛苦活,而這一年,石永階已經72歲了。不過,石永階有自己的想法,在當初防爆器械廠破產的困難日子裡,石永階一家生活困難,經常靠吃豆腐度日,豆腐,伴隨著石永階渡過了最初的難關。其實,與石永階同樣困難的中國第一批下崗職工中,與豆腐相伴熬過苦日子的並不在少數。

1997年,中國的國企改革進入攻堅階段,隨之而來的是大批職工下崗,到這一年年底,全國下崗職工累計達到1152萬人。東北是中國計畫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也是國有企業最集中的地區,在石永階生活的瀋陽市,國企職工下崗已經成為那一年這座城市最普遍的現象。

1997年6月,瀋陽市有關部門對全市6000多戶企業進行了調查,結果表明,企業需要精減的富餘職工總數是43.6萬人,其中下崗職工37.8萬人,而在下崗職工中,還沒有安置的達到了24.9萬人,在瀋陽市國企最集中的鐵西區,30萬產業工人中就有13萬人下崗。每一個下崗職工的背後,都有一個家庭,而他們也許是這個家庭的支柱。對當時常住人口600萬的瀋陽市來說,上述任何一個數字都是沉重的和令人驚心動魄的。

作為中國第一批下崗職工的代表,石永階對破產下崗有著切身體會,他希望通過開豆腐房多吸收一些下崗職工,幫助他們度過人生的低谷。石永階並不指望靠豆腐房掙多少錢,豆腐在他眼裡具有渡過難關的特殊含義,白乾還是賠錢,他考慮得並不多。

當時,豆腐在瀋陽市場的價格是L元錢一塊,石永階做了「讓利下崗職工和老百姓,8角一塊豆腐」的招牌。石永階的豆腐房選用優質黃豆,不添加任何色素與調味品,他做的豆腐塊大肥厚,賣得很好。後來,「老石頭大豆腐」成為瀋陽市「名牌產品」和「瀋陽市民放心食品」。

就這樣,石永階的豆腐房堅持了下來。不過,與豆腐房同時開張的飯館最後卻關門了,石永階說,主要是免費招待的朋友和單位太多,給吃垮了。

石永階在1990年以後的境遇,實際上折射出了當時中國國企改革的風雨歷程。在石永階遭遇「三角債」的時候,國有企業的日子並不好過,張希永所在的瀋陽市第二變壓器廠在這時效益也開始下滑。

1992年,這一年成為中國改革年代的一個關鍵年份,中國的改革在這一年發生了飛躍。年初鄧小平的南巡拉開了這一年精彩華章的序幕,這年秋天,隨著十四大的召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成為中國的堅定選擇,加快改革和開放也成為整個國家的共識,中國人被壓抑已久的活力得到了釋放,全世界都感到了這種已經積蓄了巨大勢能的活力。這一年,中國的經濟增長率超過了14%。

這一年,有12萬政府機關的工作人員辭官下海,繼1984年的全民經商熱之後,又一個「下海潮」在中國出現了。在這一年的8月,北京市庫存的公司營業執照竟然悉數發光,不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