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郭鳳蓮 人不能和歷史賭氣 這種事歷史上也有過,但確實少

也許是因為山西這片貧瘠的土地無法養育太多的人口,歷朝歷代都有大批的山西人走出太行山,西遷陝西,東行河南。更有無數山西農民北出西口,唱著《走西口》的悲愴歌謠,向北方尋找一片果腹之地。也就是這些原本赤貧的人,在走向荒涼而廣闊的草原之後,迅速發現了無數的商機,原來世間還有如許安身立命之道,他們用自己被貧寒困苦磨礪出的堅韌和智慧,成為古老中國不可忽視的一個群體——晉商。

1824年,晉中誕生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家金融機構「日升昌」票號,以此為代表的山西票號從此「匯通天下」。在晉商繁盛的時代,大寨所在的這片土地,被明清兩代命名為樂平。1914年,改名叫昔陽,一直延續至今。大寨這個地方出名很晚,直到20世紀初的縣誌上,還沒有書面記載。但是從20世紀中期開始,大寨以農聞名天下,後又用工商業另寫篇章,走上了與先輩相仿的路徑。幾起幾落,別有傳奇。這一切,都與一位女子有關,她是見證者,是參與者,還是領導者。

故事要從1950年的某一天說起,那天在山西省昔陽縣大寨村的一眼窯洞里,一個3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窯洞,黃土高原上的人們千百年來安居樂業的住所,是從山體里挖出來一個空間,有錢的人家會用磚石砌柱,沒錢的人家會在門口用石頭碹那麼一層,看起來像是磚石式的窯洞,其實還是土窯洞。更貧窮的人家,連這個形式都沒有。

在這個小女孩眼中的陌生窯洞就是一個中等水平的窯洞,其實那眼窯洞,不過在裡面有一個通道,在裡面放著些許玉米棒子之類的雜物。光線很暗,將那些雜物塗上了一層可怖的陰影。小女孩甚至不敢向那裡多看,彷彿多看兩眼,她的魂魄就會被牽走似的。窯洞里還有一台織布機,一種老式的手工織布機,那個年代的許多中國農民就是穿著在這種織布機上織出來的粗布衣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最吸引小女孩目光的是兩幅掛在最醒目位置的畫像,上面是兩位戴著軍帽的男子,笑容含蓄而溫暖(她將在十幾年後見到這兩位偉人)。當時幼小的她還很難明白,歷史的機緣就像風一樣,明知道它的存在,卻很難看到它的形跡。

就在這個小女孩打量著眼前陌生的一切的時候,一位老婦人也在打量著她,眼裡充滿了淚水。一個小夥子擦著汗水說著情況。

小女孩的母親剛剛去世,年僅31歲。這個在今天來說還很年輕的年齡,在那個年代卻意味著已經飽嘗人間苦難。這是一個艱難的家庭,就像中國一樣多災多難;這也是一個頑強的家庭,像中國一樣從未在艱難中彎下腰桿。

小女孩的父親是鄰村——武家坪村的一個農民,子女眾多,當時已有四子二女。小女孩的大哥在太原總機廠當工人,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勤奮被選派到蘇聯學習技術,歸國後到洛陽礦山機械廠工作,後來當上了車間主任和工會主席。二哥很早就參軍,先後參加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先後跟日本人和美國人在戰場上拼殺,堪稱百戰餘生的老兵。三哥、四哥也都通過自己的學習成長起來。在1950年,因為母親去世,父親無力撫養這麼多孩子,所以安葬完母親後,讓哥哥背著小女孩把她送到外祖母家。由此開始,這個外村來的小女孩一生都與大寨聯繫在一起,和大寨一起輝煌,一起失落,一起奮起。

她的外祖母年輕的時候是給地主家做飯的燒火丫頭,後來嫁給了一位非常貧寒的農民,育有四子一女,四個男孩子餓死了兩個,病死了一個,最小的一個戰死在抗日戰場上。她的外祖父四十多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只剩下了她的外祖母和母親。如今,她的母親去世後,外祖母家門戶蕭條,一家7口就剩下她一個人,守著最小的兒子留給她的「光榮烈屬」的牌子和每月幾塊錢的救濟金,以及兩眼解放後從地主家分得的土窯洞。

對外祖母來說,眼前的外孫女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將把這個小女孩撫養成人,並在她長大之後接受她的贍養。從小女孩到大寨的那一天起,大寨人的視野中就出現了一對相依為命的祖孫倆。老人是小腳,顫顫巍巍地走在前面;小女孩拽著她的衣襟,跟在後面。老人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就好像一個怕丟了姥姥,另一個更怕丟了小外孫女似的,那是真正的相依為命。

周圍的人們對祖孫倆比較照顧,一方面是感嘆她們的艱辛與苦難,中國人從來不缺乏憐憫心;另一方面則是認為她們的親人為國家作出了貢獻,在那個年代,軍烈屬的身份在人們的心中還是沉甸甸的。

人們迅速接受了這個出現在大寨的外村人,只有在小女孩和小夥伴的嬉戲中,偶然產生一點小爭吵,才會口無遮掩地斥責她是外村人。童言童語宛若山間的風,只是吹過而已,留不下什麼痕迹,大人們也只當是一句玩笑。但對這個小女孩來說,這種偶爾的小衝突讓她十分謹慎小心,顯得比一些同齡的孩子更加成熟。她不會向外祖母撒嬌,不會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她常常靜靜地坐在一邊看著外祖母做針線活。好多次當外祖母去給她做飯的時候,她就接著幹起來。一會兒,外祖母回來一看,總是微笑著拆掉重做,沒有訓斥,也沒有讚賞。

小女孩從來不問為什麼,她知道肯定是沒幹好。但當她看著年紀越來越大的外祖母踮著一雙小腳,費力地為兩個人的生活操勞著,心裡總不是滋味。終於有一天,她對外祖母說:「你現在教會我做針線活吧,等我長大了我給你做,萬一你眼睛看不見了,花了,我給你做。」從那一天起,外祖母開始教她做衣衲鞋,做飯炒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艱難的生活給了她最大的財富——生活的技能和面對苦難的忍耐力,這將對這個小女孩的一生產生巨大的影響。

對這個小女孩來說,另一個重大的影響來自鄰居家經常徹夜不熄的燈火。她家住東窯,有一戶鄰居住北窯。男主人叫賈進才,是大寨的黨支部書記;女主人叫宋立英,與小女孩的外祖母有些親戚關係。

賈進才和宋立英兩口子堪稱患難夫妻,賈進才本為同村富戶賈登元之侄,因為家貧寄養在賈登元家。他7歲干農活,14歲就成了田裡的行家。名為賈家的侄兒,實為賈家的長工。35歲時,賈登元以150斤玉米替賈進才買宋立英為童養媳,宋立英同時也是賈登元家的傭人。1945年9月,昔陽解放,實行土地改革,大寨35戶農民分得土地400多畝和一些生產用具,賈宋二人才有了立錐之地,開始獨立生活。一年之後,賈進才加入共產黨,並迅速成為大寨的首任黨支部書記。他在大寨組織互助組進行生產,支援解放戰爭。

宋立英成為大寨第一個女共產黨員,堪稱大寨第一個「婦女運動」的領導者。她掙脫傳統「三台」(灶台、磨台、炕台)的束縛,走出家門,演新戲、做軍鞋,辦託兒所和幼兒園,解除婦女後顧之憂。這個小女孩稱宋立英為「姨姨」。

就是這對夫妻讓這個小女孩感到神秘和好奇。那是一個月色如水的晚上,她從夢中醒來,月光很亮,不經意間她發現宋立英家裡泛出隱隱的燈光,幾個模糊的剪影印在窗戶上。

小女孩問:為什麼姨姨家這麼晚還點著油燈?還這麼多人?

外祖母說:他們是大寨的幹部,他們在研究工作,比方明天都干點什麼。

小女孩問:當幹部就那麼辛苦,晚上就不睡覺?

外祖母說:他們經常通宵開會。

小女孩問:為什麼?

外祖母說:他們是共產黨員。

小女孩問:什麼是共產黨?

外祖母說:共產黨就是解放咱們窮人的,跟著毛主席走了兩萬五千里長征,後來他們又當了八路軍,你舅舅就是參加八路軍犧牲的。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時候,日本鬼子也經常來咱們大寨村掃蕩。天不明,狗就開始叫喚了,村裡頭的人就趕緊藏身,都得趕緊躲起來,要不日本鬼子進來了以後,把男人都抓走,抓走以後,逼著他們幹活,你不給他幹活,他就把你活埋了,光在大寨村就殘害了12個青壯年勞動力。如果聽到小孩兒哭,把小孩兒抓起來都一劈兩半,太殘忍了。我帶你媽媽抱著你哥哥一塊兒跑,都藏起身來,要不被鬼子逮到就被害了。你姨姨他們都是共產黨員。她是後方,後方就是給前方送糧食,送物資,還送一些軍鞋,像你姨姨都是做軍鞋,這麼整整折騰了八年。現在咱解放了,平安了,誰解放的?都是毛主席帶著共產黨解放的。

故事常常會講到大半夜。對今天的人來說,這樣的故事也許缺乏吸引力,但對那些從戰亂和飢餓中活過來的人們來說,卻是最真切的情感表達。雖然那個時代還不富裕,但他們至少已經從100多年的屈辱中走了出來。對於一個從無數苦難中挺過來並無數次地用生命來維護尊嚴的民族來說,他們可以送丈夫、父親、兒女、兄弟走上戰場,即使明知他們會一去不回,也在所不惜。

1950年,對於中國農民來說,最重大的事莫過於6月間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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