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州每一個普通的早晨,無數的溫州人會從一個叫麻行(hang)的碼頭乘坐渡船往返於甌江兩岸,那裡是很多溫州人財富之旅的起點。近30年前,戴潔天的小兒子陳堅每天都從這個碼頭出發,到對面的銀行上班。
這是一個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職業,戴家全家和親戚朋友都非常高興。大家都覺得終於揚眉吐氣了,可以跟別人一樣過正常的生活了。
辦公室里的陳堅卻坐不住了,他也想到那個熱鬧的商海中遨遊一番。沒想到,最大的阻力卻來自一向開明的父母。
戴潔天和陳小梅對陳堅下海持堅決反對態度,因為一家人中屬陳堅的工作最好。他的哥哥在一個集體工廠做陶瓷,很苦很累,他的姐姐還在鄉下教書。在這種情況下,陳堅還要下海,家人都覺得不可理解。
對於陳堅的請求,戴潔天感到憂慮。作為父親,他尤其反對陳堅的想法。剛剛從禁錮生活中走出來的他更希望兒子過得平凡安穩一些。作為一個思想的先行者,戴潔天在兒子的下海問題上表現得有些保守。
憐子如何不丈夫,也許天下的父母都一樣吧。但是,戴潔天沒有意識到,兒子身上同樣流淌著開拓者的血液。
陳堅更希望生活多一些挑戰。倔強的陳堅和當時的許多溫州人一樣,搞起了自己的第二職業。他和哥哥辦了一個鞋廠,每個星期都要騎著摩托車去進貨,平常一下班還要去進鞋料、釘等輔助材料。
後來,陳堅還做了個「小生意」——出生紀念幣,用180噸的液壓機壓出8厘米直徑大小的銅片,送到各地婦產科醫院,在小嬰兒出生以後,每個紀念幣打上小嬰兒的出生年月和姓名,賣給父母們。就是這麼個小點子讓陳堅賺了不少錢,有十幾萬。
就在這個過程中,陳堅體會到了自己和無數溫州人一樣,有著同樣的氣質。「首先我覺得溫州人非常吃苦耐勞,就如大家所說的白天當老闆,晚上睡地板,這種人大有人在,真的大有人在。因為溫州沒有什麼資源,地域又小,人口又多,也不是什麼出達官顯貴的地方,幾乎每個溫州老闆都是平民出身,所以大家都是想怎麼樣很勤勞地把第一桶金先賺回來。溫州人的特點,一個是吃苦耐勞,另外一個很講信用,又願意幫人,因為他在幫助人家的時候又是在幫助自己。」
在此後的風風雨雨中,正是吃苦耐勞、誠實守信、樂於助人等品質讓陳堅最終走向了成功。
此時,年過六旬的戴潔天顯得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深深地認同溫州人闖蕩市場的精神,另一方面卻一直反對兒子陳堅下海經商。也許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體會,當一直盼望的變革真的來到自己家的時候,反倒會裹足不前了。又或許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局限,父與子的傳承永遠都是一個微妙的情感話題。
但是,陳堅最終還是像很多溫州人一樣去闖世界了。戴潔天沒有想到,促使兒子走出國門的起因與自己有關。
陳堅每天要坐船到銀行工作,有一天因為有霧,導致船沒有按時開,遲到了。銀行負責人就開始批評他,陳堅辯解了幾句,結果銀行負責人勃然大怒,說:「你爸爸是右派,說不定你將來也會是右派。你有意見盡可去告,有種把我也弄個右派嘛。」
從小就有陰影的陳堅如遭雷擊,右派子女彷彿是一種永世的恥辱,罩在他身上一輩子都揮之不去。對此,戴潔天沉痛地說:「這個『左』的思想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就是看不慣我們這些平反的人,也看不慣我們的子女。」
陳小梅知道後也大為憤怒,她曾在接受採訪時回憶起這段往事:「他剛剛工作,他嚮往美好的未來,可是他們總把他爸爸的事情壓在他頭上,怎麼可以這樣子做?那次以後,陳堅的心情糟透了,真是太委屈了。父親那一代已經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了,為什麼還要承擔這樣的罪?於是陳堅要出國去。」
陳堅決心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遠遠甩掉童年時代的陰影。1990年,在戴潔天、陳小梅不舍的目光中,陳堅隻身踏上了前往澳大利亞的旅程。
踏上了陌生的土地,陳堅和許多出國尋夢的人一樣需要「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需要融入當地社會。這首先要過的就是語言關。他在初中、高中學的英語根本就用不上,只好從頭學習,生存的壓力讓他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很快就掌握了簡單會話。他以和戴潔天當年一樣的韌勁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打拚。
他曾在澳大利亞每天打三份工,在荷蘭的餐館每天工作15個小時,生活艱難卻充滿挑戰,他的「戰績」和許多出國的溫州人一樣棒。到了澳大利亞僅僅半年以後,大部分溫州人,當然也包括陳堅就有了積蓄。但陳堅並不滿足,他需要一個身份,他還要尋找一個人生的突破口。
1992年,陳堅得知葡萄牙大赦,這意味著辦綠卡會簡單一些,於是他來到葡萄牙。剛到葡萄牙的第一天,陳堅一下車就找到一位在溫州時的鄰居,那是陳小梅一個同事的兒子,當時在餐館打工。但餐館當時要關門了,他要陳堅先去玩玩,等餐館再開門的時候,一定介紹他進去。因為沒有居留許可,陳堅不敢上街亂逛,只好到電影院消磨時光。可是當時語言不通,只能傻乎乎地一坐兩三個小時。陳堅就這樣開始了在葡萄牙的生活。
在葡萄牙的前8個月里,陳堅沒有找到工作,在澳大利亞打工的積蓄即將消耗殆盡。而他請求長期居留的申請書仍沒消息。總不能坐吃山空吧,有人給他出主意,想辦法去練攤賣貨。
對於開過鞋廠的陳堅來說,擺攤著實是一個不得已的選擇。第一天他把攤子擺得很遠,既怕人圍過來看,又怕人不圍過來,即使逛街的人湊過來,他也覺得很難為情。可是,生意不開張,今天、明天的吃飯問題怎麼解決?
陳堅沒想到在異國的創業正是從擺地攤開始的。剛開始他只感受到了艱難,當時,陳堅每天拖著一百多斤的貨物,擠長途汽車,乘火車追逐市場。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陳堅幾乎走遍了葡萄牙所有城鎮的集市。他每天要把一百多斤的貨拉到市場,到了晚上還要拉回去,那段路很辛苦,下雨天有時候會摔倒,一不小心連人帶車都會滾下去。
吃飯倒好解決,都是到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五包速食麵泡在一起就吃了。晚上七八點鐘有一班火車,到了家都十點多了,匆匆忙忙洗個澡就睡了。跟他的父親戴潔天一樣,陳堅同樣擁有堅忍不拔的意志。
滲入溫州人骨髓里的是勤勞和堅韌,一年的練攤生活,更像是一堂商業啟蒙課,讓陳堅近距離地接觸了葡萄牙的市場,知道了葡萄牙人的喜好。他發現葡萄牙人很喜歡手錶、首飾、太陽鏡、隨身聽之類的東西。對市場和顧客的把握讓陳堅慢慢擁有了自己的積蓄。
市場總是特別青睞那些觸覺敏銳的人。練攤過程中一個被多數人忽視的環節被陳堅捕捉到了,他把這個環節變成了自己人生的機遇。
那個時候,陳堅每個星期安排一天時間專門去印度人那邊買中國人的商品,買回來再賣給葡萄牙人。在買賣的過程中,他一直在想,為什麼中國人自己的產品一定要由印度人來經營,中國人難道真的連這點事情都做不成嗎?
1993年拿到了葡萄牙居留許可的陳堅迅速回國,他懷裡揣著從大哥和溫州老鄉那裡借來的80多萬元人民幣,回國的第一站就是義烏。
義烏,中國的小商品之都。現在的國際商貿城氣派而壯觀,每天都有20多萬來自國內外的客商彙集在這裡。2007年,這裡一年的市場成交總量達到了461億元人民幣。
過去的義烏曾經是一個遠近聞名的窮困縣,許多討生計的農民挑著自家的扁擔偷偷干著「雞毛換糖」的營生。1982年,為了解決百姓的生活出路,義烏敢為天下先,首先開放了小商品批發市場。9月5日,第一個批發市場——稠城鎮小商品市場誕生了。從那時起,義烏的小商品開始從馬路邊、從農民肩上的挑擔里慢慢向一個大型市場里彙集。
其後的20多年時間裡,義烏小商品市場四遷其址,規模不斷壯大。在陳堅回國的那個時候,義烏已被稱為「小商品的王國」。
在義烏,陳堅把80多萬元人民幣都變成了工藝品和首飾,上百種商品足足裝滿了兩個集裝箱。那是40尺的標準櫃,一共上百個立方。那個時候,個體做外貿還不多,陳堅購買的東西中,有龍泉寶劍,他一張口就要50把。內貿那個時候一般批個10把、20把,頂多買一箱就了不得了。因此商家還以為聽錯了,又見他年輕,實在不敢相信,付了定金還是很懷疑。
陳堅第一次進的貨都放在老房子的天井裡,半夜裡發動全家人輪流看守這批貨。晚上打包的時候,全家除了戴潔天,全體動手。陳小梅的手指頭打包打得都變形了。
就在那兩個集裝箱還在海上漂泊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商業計畫已經在陳堅的腦海里成形了,在世界這個大舞台上,為什麼不可以用中國的商品去開創或者掌控屬於中國人的市場呢?
不久,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