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每天早上8點,來自中國溫州的商人陳堅,都會準時打開位於地中海馬略卡島的倉儲批發市場的大門。這已經是陳堅在歐洲開設的第三個大型的倉儲批發市場了。
佔地2000平方米的市場,才剛剛開門營業,煩瑣的準備工作顯然還沒有結束。他就住在市場里,與往常一樣,身為老闆的陳堅臨時充當了接待員的角色,陳堅從許多來逛市場的顧客那裡了解到很多重要的市場信息。他喜歡與客人進行面對面的交流,他認為這是獲得商業信息最有效的方式,顧客意味著市場,也意味著商業活動的成敗。
陳堅也許沒有意識到他的認識與千百年來無數的地中海商人如出一轍。在地中海這片孕育了世界近代商業文明的海域上,來自不同民族的商船曾濺起無數商業的水花,編織起人類最早的國際性市場。如今,陳堅的倉儲批發市場就駐足在地中海,在這片被整個歐洲視為「我們的海」上,留下了一個中國人的商業印記。
陳堅對於市場的認識並非源於地中海,而是源自另一片海,另一條江,起於一個同樣富有開拓和冒險精神的人,起於53年前的一次膽大包天。那片海叫東海,那條江叫甌江,那個人是他的父親戴潔天,那次膽大包天叫做包產到戶。
時間要回到1955年。
那一年,33歲的戴潔天風華正茂,生活向他張開了雙臂,無數的可能性在向他招手。很多人認為憑他的才氣和閱歷,一定會走出一段極其精彩的人生路。
戴潔天出生於浙江省瑞安縣,出身富家,曾祖本是僱農,但見識不凡,一心鼓舞兒子讀書。後來,太平天國起義,太平軍攻打瑞安。晚清樸學大師孫詒讓一家來戴家所在的村子避難,兩家交往密切,遂成通家之好。戴家祖父一面幫孫家經營,一面自己經商。孫詒讓還為戴家題詩,手跡成為戴家傳家之寶。
到戴潔天這一代,他幼年時便家道中落。戴潔天中學時代即參加進步學生組織、中學生抗日聯合會、戰時青年服務團等抗日救亡組織。1947年他就讀於上海「中國新聞專科學校」,積极參与學生運動,在「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示威學生中,就有他的身影。後因國民黨當局的鎮壓,他被迫離滬。
1949年戴潔天參加浙江省永嘉青年工作隊,建國後,他長期在永嘉縣參加土改工作和農業建設。當時大學生還很少見,有農村工作經驗的大學生更少,因此戴潔天頗受縣裡領導重視。他也具有當時知識分子很強烈的歷史責任感,而且長期在農村開展工作,讓他對農村和農民充滿感情。
那一年,作為縣委派出的工作隊隊長,戴潔天在浙江溫州永嘉縣潘橋集體農莊,幫助那裡進行小社並大社、初級社升高級社的工作。
當時,新中國的農業合作化進入關鍵時期,毛澤東批評了當時收縮、控制發展速度的意見,並用「小腳女人」形容這種意見。
那個年代很多人都認為公有化程度越高,農業的發展越快。合作化意味著消滅土地和生產資料的私有制,能夠釜底抽薪一般消滅市場和商品,最後消滅總是與市場「聯姻」的資本主義和剝削。那時的人們,還無法想像市場同樣可以與社會主義「聯姻」。人們忘記了,剛剛從土改中獲得了土地的農民們將因此失去對土地的經營權,他們的生產積極性將大受打擊,這將對未來的中國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
享有崇高威望的毛澤東對「小腳女人」的批判,促使農業合作社掀起了高潮,各地不顧實際條件是否成熟,加快了並社的步伐。到1955年12月下旬,中國60%以上的農戶加入了農業合作社。
這股農業合作化的高潮也席捲了浙江省溫州永嘉縣,並將戴潔天捲入了歷史的洪流中。
在永嘉縣,一些群眾本來對農業合作化運動積極性很高,有人對戴潔天說:「群眾情緒很高的,有的人說想不到一夜之間乘著電梯升到了社會主義的天堂。點燈不用油,耕田不用牛,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我們現在這樣子窮,那樣的生活誰不喜歡啊。」
但是,事與願違,人們不僅沒有過上「點燈不用油,耕田不用牛」的生活,反而更加貧困。問題出在哪裡?戴潔天從一些打油詩里讀出了農民的心聲。
「出門鷺鷥探穴,回家流星趕月,幹活李逵嘆苦,評分武松打虎。」
出門鷺鷥探穴,鷺鷥是一種鳥,很笨很大,走起路來慢慢的。回家流星趕月,是說收工了大家拚命往家走。幹活李逵嘆苦,幹活的時候馬馬虎虎,怕苦怕累。評分武松打虎,是說評分的時候爭得面紅耳赤,非常認真。
又有「出工等等隊,田頭吸吸煙。晚上計畫像朵花,天亮下雨爛金瓜……」
這是說計畫再好,卻落不到實處。
還有「走起路來一長串,實際上十把鋤頭只有兩把動。」
這是說除了正副隊長還因為責任感出力勞動外,其餘人都因為豐收的成果多數分不到自己手中,而沒有積極性。
多年之後,戴潔天回憶道:「過去把群眾的一些牢騷話,都當做階級敵人破壞和富裕農民對抗社會主義改造來揭發批判是不對的,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們對群眾勞動情況、生活情況的關心不夠,沒有真正懂得人民的心,應該看到高級化後我們的領導水平、管理能力還沒有跟上形勢的發展,以致勞動質量下降,勞力浪費,大大挫傷了社員集體生產的熱情,社員消極怠工,混分思想嚴重,影響了社會主義按勞取酬分配原則的體現。」
這些場景此後20餘年間在中國大地上廣泛出現,很多年後人們才意識到「一大二公」極大影響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和商品的流通。同時,新中國在薄弱的基礎上進行大規模的工業建設,農村擔負著提供大量的糧食和工業原料的重任。許多農民感到,一年辛勤勞作的收穫並沒有多少能歸自己所有,消極情緒的確存在。
對於這些,當時的戴潔天很困惑,為什麼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會存在如許的巨大差距呢?
1956年,戴潔天購買了大量有關蘇聯集體農莊生產管理的參考書籍。他驚訝地發現,即使在蘇聯,人們對於集體農莊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前蘇聯出版的《集體農莊的生產組織》這本書中清晰地寫著:「把土地撥歸社員個人負責,不但不削弱隊或小組的力量,反而使它鞏固了。」
戴潔天在探索、在思考,集體農莊搞得農民連飯都吃不飽,這條路看來有問題,新的路在什麼地方呢?能不能試一試生產責任制呢?
每一個時代都會有思想和行動的先鋒,戴潔天正是其中之一。這個愛搞調查的工作隊隊長想出了一個解決農村問題的好辦法:「定額到丘,責任到人(戶),三包到隊,統一經營」的社員生產責任制,那就是後來被寫進了中國歷史的四個字:「包產到戶」。
戴潔天在燎原社進行的大膽嘗試得到了當時永嘉縣委書記李桂茂和副書記李雲河的大力支持。李桂茂甚至對戴潔天說:「你大膽地試,就是試到供給制,燎原社的糧食都由國家供應了,也由縣委負責。」
1956年的夏天,戴潔天來到了永嘉縣的燎原社。中國農村一次大膽的變革即將在這裡上演。
戴潔天走遍了燎原社的每一寸土地,摸清了家底。他和燎原社的幹部們把全社5482畝水田和130畝園地的280件大小農活按作業工種、工分、產量落實到778戶、8919個勞動者的身上。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要把所有農活按勞動強度與技術要求分為10個等級,並根據不同季節和不同地塊的土質、遠近等自然條件,把定額指標逐件計算到丘,製成分級定額、按件計酬對照表,分發給各生產隊,各隊按照自己的條件參照執行。
同時,造紙廠、磚瓦廠、竹編工廠等村辦企業開始實行按件或按值計酬。農副業並舉,社內勞動力流動,一個小型的市場在形成。
辛苦是沒得說了。10個月300多個的日日夜夜,戴潔天沒有節假日,他甚至意識不到晴天和雨天。愛人分娩都顧不上照顧,讓她自己半夜上醫院。晚上研究得晚了,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到水缸裡面舀一杯水,喝了權當晚餐。和他一起工作的村幹部常常要忙到半夜才能回家,常常挨老婆罵。家屬們質問這些幹部,天天三更半夜都在搞什麼名堂?
1957年4月,實行包產到戶後的第一個收穫季節來了。燎原社85%的農戶都增加了收入,全社僅春糧就增產了40%。
燎原社試驗成功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吸引了溫州地區1000個高級社,17.8萬農民自動參與到了包產到戶的試驗中來。
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忐忑不安的戴潔天終於可以用事實告訴人們「它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是美女還是妖精」。實踐結果給了戴潔天最大的支持,在給浙江省委的報告中,他用堅定的筆觸寫下結論:「生產責任制可以深入到每個社員,能夠發揮廣大社員的創造性,能夠調動農民的生產積極性。」
這段話放在30年後,將是中國人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