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水岑繼續在本子上寫著名字。他把所有涉及此事的人的名字都寫進去了……然後他用箭頭把這些人連接起來,發現這連成了一個毫無規則的網路。
他發現這張紙太小了,他感覺這個網路還會擴大。
「我不得不去趟C市。」亦水岑對南宮說,「陳若梅的事情必須得詳細地調查,她應該是事件的核心。」
「也好,」南宮說,「我也會加緊相關調查。希望你這一趟不至於太失望。」
C市是個安靜的小城市,沒有機場。亦水岑買了張火車票。他很少坐火車,現在忽然發現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一公里一公里,蜿蜒地接近終點。為了消磨時間,他包里放了兩本書,《被狗咬傷的貓》和《今夜無風》。買了這兩本書後,他斷斷續續地看過一點,但一直沒有太認真地閱讀。
到目的地了。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陳若梅的家。他希望這家人沒有搬走。
那是一棟老式的單元樓,有著上世紀南方小城安詳的味道,他敲響了陳若梅家的門。
一位頭髮花白的婦女開了門。
「你好,這裡是陳若梅的家嗎?」
女人打量著亦水岑:「你是誰?」
「我是當年陳若梅遇害一案的警探。我叫亦水岑。」
「你來做什麼?」
「由於案情需要,我想做一些了解。」
女人冷笑了一聲:「有意思,案子已經過去六年了,還來作什麼調查?」
「是的……但最近出現了一些疑問……確切地說,一些新出現的情況和六年前發生的事有關。」
「什麼情況?」
「這是警方的機密。」亦水岑向屋內看了看,「我能進去嗎?」
女人不耐煩地轉過身,「進來吧。」
屋內簡陋不堪。陳舊的傢具,粗糙的地板,顯示著這家人極為拮据的生活。一個男人從廚房走出來,當女人說明亦水岑的來意後,男人一言不發地又回到廚房去了。正對客廳的一間卧室里,一個中年男人躺在床上。亦水岑不禁心生疑惑。
女人倒了一杯白開水給亦水岑:「對不起,家裡沒茶葉了。」
「沒關係。」亦水岑細心地觀察她的臉色,他本來擔心自己的來訪會勾起這家人的傷心往事,但奇怪的是,這個女人好像並不傷心。
「陳若梅是你的女兒吧?」
「對,曾經是。」
「曾經是?」
「她活著的時候是。現在人已經死了,總不能說一個死人是我的女兒吧?」
亦水岑疑惑地看著她,太奇怪了,天下哪有這樣的母親?
「剛才你看到的是她爸爸,至於卧室里躺著的那個,」女人用手指了指,「是她的哥哥,我們的兒子。」
「哦……」
「你一定很奇怪吧,為什麼我們兒子看起來那麼老。我不到二十歲就生了這個兒子,可是他天生多病,只能卧床不起,面容自然顯得很蒼老了。」
女人微微一笑:「現在說說陳若梅吧,你要問什麼?」
「六年前的案子辦得很簡單,因為兇手很清楚。後來他在獄中自殺了,事情就這樣了結,所以我們並沒過多地去了解什麼。可是現在出現的某些情況,讓我們有必要再了解一下陳若梅。」
「你想知道她是怎樣一個人?」
「是的。」
「這很簡單。她很好學,有時候也顯得很聰明,但是多數時候是很固執的,我們讓她掙錢補貼家用,她卻執意要讀研究生——研究一些誰也聽不懂的道理。她從來也不在乎家裡的情況,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亦水岑心想,難怪這女人對女兒毫無感情,看來她們的矛盾是很突出的。
「大學期間她沒有回過家嗎?」
「回來過一兩次。我也記不太清了。」
「她有沒有對你們講起什麼事?」
「沒有。我們幾乎無話可說。」
「好的,女士。我注意到你和你女兒之間存在較深的隔閡,可是當她遇害之後呢,你們的生活也一切如常嗎?」
女人獃獃地出神了片刻:「反正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亦水岑很失望,看來陳若梅是個和家庭隔絕的人,別指望能從她父母這裡問出點什麼了。
亦水岑只好告辭,鬱郁地走下樓去。本來他還希望在女孩家鄉發現一些不為人知的事,因為故人將陳若梅的案子翻出來,可能大有深意。現在看來,他就要無功而返了,如果死者的家人都不能提供什麼信息,其他人又能提供什麼?
他唯一可以肯定一點:陳若梅真的是個相當特別的人。
亦水岑剛走出樓道口,就聽到有人喊:「亦警官!」他抬起頭,陳若梅的母親站在陽台上,招手示意他上去。
他飛奔回去。女人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對他說:「我兒子聽說警察來查他妹妹的事,非要見你不可。」
「是嗎?」亦水岑眼中閃出了光亮。
他跟著女人走進那間卧室。床上的男子試著支起身來,女人上去將他扶起靠在床頭,這人示意母親離開房間。
他看著亦水岑,半天才發出虛弱的聲音:「警官先生,你是……你是為我妹妹而來的?」
「是的。」
「那案子有疑點?」
「疑點談不上,請原諒我不能告訴你我們遇上了什麼事,但如果你能告訴我……」
「我妹妹是個好人。」他說,「我父母可能不喜歡她,但她是個好人。說實話,一開始我也不喜歡她,我認為她為了自己生活得快樂,完全不顧我的死活,我很自私是不是?為什麼非要讓自己毀掉別人的生活呢。後來我知道在外謀生有多麼不易。我妹妹有一次回家時曾與我暢談,改變了我對她的看法。」
「依你看來,她是個怎樣的人?」
「警官,你問得很奇怪,她是個應該得到幸福的普通女孩,可是她卻早早離開人世,更不幸的是,好像根本沒有人懷念她……」男子陷入了哀傷的深思。
亦水岑清了清喉嚨:「你讓你母親叫我回來,應該是有話想對我說。」
「是的,警官。」他回過神來,「我是想告訴你有一次我妹妹回家的情形,希望對你有所幫助。我想那大概是她讀研究生的第二年,有一次她回家來,還是沒怎麼和爸媽說話,卻坐在床邊和我聊了一整天。」
「不妨說來聽聽。」
「她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我想那和她的學科有關。奇怪的是,那些話讓我聽來覺得解脫。我記得她說,人生之於世界是沒意義的,你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後的茫茫歲月,都是你無法把握的,人活著只是一個自然的意外,只是對自然界的一種感受而已,沒有必要在乎自己的一生都經歷了什麼,因為最終塵歸塵,土歸土……」
「聽上去消極避世。」
「但對我起到了效果。我感覺自己不再充滿憤怒和恐懼。」
「她還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她為了讓我理解她的某種思維,還給我講解了人類學的原理,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奇特有趣的事情,我彷彿從她的聲音中看見了整個人類歷史,那種感覺很奇妙。」
「那是她的專長。」亦水岑說。
「後來,她還拿出了一副撲克牌。」
「撲克牌?!」亦水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你是說撲克牌?!」
「是啊,你為什麼這麼激動……」
「不,你說下去。」他想,這下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那副牌很奇怪,裝在一個特殊的盒子里。我看見每張牌上都有四種花色。我想,這樣的牌怎麼能玩……」他艱難地呼吸著,「但是若梅告訴我,這牌不是用來玩的,僅僅是紀念品而已,是從國外一個占卜用品店買回來的。」
「占卜用品店?!」這一瞬間,亦水岑想到了占星師。
「對。若梅說,她曾去日本參加了一次學術會議。碰巧她遇上一個日本民間學術社團,專門研究哲學和玄學。她和這個社團的人很投緣,便和他們討論了一些人類的發展和滅亡的問題。我對這個話題也很感興趣——如果人類都要滅亡,我還有什麼好悲哀的呢?若梅說,這個團體有專門的會場和占卜用品店,他們用十三張撲克牌來推算人的命運。不過那都是鬧著玩的,真正吸引她的是,他們還用撲克牌來推算整個人類的命運。」
「是嗎?你還記得她怎樣對你說的?」
他點點頭:「她說其實撲克牌只是一個載體,因為人們習慣於用牌來占卜或指代,在這個關於人類命運的演示里,實際上只需要代表十三種人即可。但是撲克牌有個特殊性,代表最小數字1的A是牌中最大的,這可以啟發出某種循環辯證的思想,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接著說下去!」
「她接著說出各種身份的人在撲克牌的數字鏈條上代表的意義。我記不清楚了,不過大概意思是,人類發展到一定時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