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變使南京政府陷入困境,轉而寄望於「以公理對強權,以和平對野蠻」的國聯外交。在這個國際外交的最高級別舞台上,中日外交家開始鬥智斗勇。
「九一八」事變的當晚,老蔣還在江西湖口的軍艦上,忙著指揮「剿共」哩。
直到第二天中午下艦後,他才接到上海發來的電報,得知東北出事了。但上海的消息,又是從東京消息轉引過來的。上面只說東北軍破壞了南滿鐵路,其它不詳,所以他還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當時只是就事論事地趕緊給張學良發了個電報,除詢問詳情外,還讓他做好對外宣傳,尤其是要闢謠。
那意思就是,哪怕破路這件事真是你乾的,也打死不能承認。
等收到張學良複電,老蔣才知道東北的那檔子事遠遠超出他的想像範圍,不禁倒抽了幾口冷氣。
日本人真的動手了。
有人說老蔣是「親日派」,其實這大大冤枉了他。如果一定要說他親誰的話,把他劃在「親美派」裡面還差不多。
後來披露的《蔣介石日記》顯示,他不但不「親日」,從內心來說,還是很「惡日」的,這個情結可以從「濟南慘案」中他挨日本人的飛機炸彈算起,從那天開始他每天都要在日記上寫兩個字:「雪恥」。
不過在「雪恥」旁邊,另外還有三個字,叫做「不抵抗」。
他之所以要告訴盟弟弟張學良,面對日軍挑釁時要堅持「不抵抗」,同時自己對「不抵抗政策」也奉行無礙,一方面,與他當時對中日雙方實力的研判有關,認為如果中日正式開戰,中方的結局可能會比當年的甲午戰爭還要慘,另一方面,則來自於他所主導的另一個政策——「攘外必先安內」。
這個政策看似簡單,其實它在各個時期的含義還不大一樣。直到中原大戰,老蔣「攘外」攘的還不是日本,而是蘇聯,至於那個「內」,連共產黨一時都排不上號,他指的是馮閻李這幫國民黨內的「原哥們」。
從萬寶山事件開始,他發現日本正在煽動反華浪潮,這才把「攘外」這一「榮譽稱號」一點點地開始移向日本,但是與「攘外」比起來,「安內」在他心目中仍占最主要地位。只是此時進入「安內」名單的多了起來,除了他在國民黨內的政敵,又多了黨外更厲害的對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紅軍。
國民黨想搞黨軍沒搞成,共產黨卻在中國建立起了真正的黨軍。紅軍不愛錢,不怕死,有主義,有精神,漸漸成了老蔣的心腹大患。幾次圍剿都無法把紅軍撲滅,就是一個明證。
在當時的老蔣看來,無論是黨內反對他的人,還是「赤禍」,都是「禍患」,不搞定這些,其它只有免談。你要他安安心心地「攘外」,就必須先讓他「安內」。
但是,一個突如其來的「九一八」事變,完全打亂了他的步驟。他與自己的親信都意識到,此次事變,「決非濟南事件可比」。
那段日子對老蔣來說,實在是個多事之秋。
在國內,他不僅要在江西和紅軍作戰,還要對付汪精衛的「廣州國民政府」。
給石友三的50萬打水漂之後,老汪又拉上了革命先行者的公子孫科一起干,聲勢逼人。
其實孫公子原先在國民黨內是談不上有多大實力的,甚至被一些人稱為「紈絝子弟」、「花花公子」。能夠上位得這麼快,很大程度上還是拜老蔣所賜。
老蔣自從軟禁胡漢民後,發現他在黨內四面楚歌,到處都是反對的聲音,就臨時抱佛腳,到處拉人。孫科雖然嫩,但背後有個偉人老爸的光環在照耀,所以當仁不讓地成為老蔣拉攏的主要目標。這一拉,沒有拉住孫科,卻在無意中把對方的政治身價給抬起來了。
被「炒紅」後的孫科看看反老蔣的人實在太多,馬上很聰明地跟老蔣說了聲白白,轉而坐老汪那艘船上去了。
老蔣偷雞不著蝕把米,等到「九一八」事變突然爆發,反蔣的各派系眼前一亮,又找到了一桿新的大旗,那就是抗日。
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搞我們身上,日本人才有機可乘,你還能說你沒有責任嗎?
老蔣處於內外交困之中,日子真是要多難過有多難過。
和老蔣一樣,日本內閣首相若櫬竟然對「九一八」事變也感到十分吃驚。
這天早上,若櫬首相接到了陸軍大臣南次郎打來的電話。
南次郎向他報告了一個足以令他頭皮發脹的消息:昨晚上,關東軍與中國的東北軍打了起來,目前已佔領了瀋陽。
按照關東軍的報告,是東北軍先動的手。
若櫬知道事態嚴重,立即召開臨時內閣會議,確定了不擴大事態的方針,並要求南次郎向關東軍下達相關指示。
南次郎以陸軍省的名義發了一通指示,責令關東軍立即停止進軍。
沒人理他。
就算石頭扔進河裡,還能泛個浪花出來呢。
情急之下,南次郎忽然想起了那位派去做思想工作的建川。
這廝是幹什麼吃的?他在哪裡?
建川人就在瀋陽。現在他酒已經醒了。
至於他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喝醉了酒,那誰也說不清楚。
我所知道的只是這位仁兄的老爸據說還是一位大法師,畫符念咒那是伸手就來,屬於搞迷信和詐騙活動的行家裡手。
有了這點遺傳基因,如果說他是假裝醉酒,我也不會不相信。
酒醒了,就得做工作,要不然沒法回去交差。
一問,原來事情已經鬧完,連瀋陽都被攻下來了。
正合我意。
不過為了顧及自己此行的目的和身份,建川還是假模假式地和石原拌了兩句嘴,然後算是完成任務,坐上飛機回東京交差去了。
南次郎託人算是託了個王伯伯。
若櫬不支持,軍部支持。
就在若櫬拉著他那個沒用的陸相,想勸關東軍止步的時候,軍部內部也召開了一個討論相同內容的緊急會議。會議結果卻大相徑庭,不僅認為關東軍的「軍事行動是適宜的」,而且還決定向東北繼續增兵。
與此同時,若櫬還得到了一個更讓他犯暈的消息:駐朝日軍在根本未接到任何正式命令的情況下,就已跨過鴨綠紅進入了東北境內。
對於這樣一個類似於「叛軍」,而且極可能在國際上造成丟分的莽撞舉動,內閣首相愣是連知會一聲的面子都沒能得到。
把個若櫬氣得直翻白眼珠,卻又無可奈何。
內閣之所以不同意把東北的事情鬧大,當然並不是為中國人著想,而是為他們本國考慮。
因為那時日本境況著實不妙,經濟正陷於「昭和恐慌」後的一片困頓之中,有些地方竟然也出現了和鄰國中國一樣的情景:餓死人是常有的事,買賣兒女成了朝陽產業。
內部已經危機重重,如果再被國際孤立,後果將極其嚴重——缺了糧食,沒法活人;缺了原材料,沒法搞工業。
就算對中國這個一貧如洗的窮鄰居,它也不是一無所求。
因為日本唯一的優勢就是生產和出口商品,而中國是它的大客戶之一。
得罪了這個大客戶,你的商品再好,又賣給誰去?
在若櫬看來,關東軍在東北乾的這些事得不償失,無異於讓日本國的另一隻腳也陷入了爛泥之中。
可這些東西沒法說,一說就是「軟弱無能」。更何況就是說了,軍部和關東軍也只當你是在放屁,甚至聽煩了還會拔刀相向。
日本社會各界也把向政府施壓變成了一股潮流。
這個世界上,可不光是中國學生會搞愛國運動的,日本學生同樣也會,「九一八」事變後,他們也拉橫幅,喊口號,舉行「愛國示威」。
日本憤青們一邊為關東軍的「英勇行為」歡欣鼓舞,一邊組織捐款義演,要慰勞東北前線的「廣大愛國將士」。
日本輿論界也完全支持關東軍,一邊稱讚關東軍的行為是「愛國行為」,一邊指責政府施行「軟弱」政策。
二戰結束後,面對戰敗的苦果,很多日本史學家都承認,當時的輿論界應對挑起戰爭負起相當大的責任。
巨大壓力之下,若櫬內閣若不想被選民提前炒魷魚,惟有跟軍部唱起一個調子,表揚關東軍「忠勇可嘉」、「戰果輝煌」,並對所有「有功之臣」進行了「表揚」和封賞:
作為「總策劃師」、首席功臣,石原莞爾第二年即從中佐晉陞為大佐,後來又榮升參謀本部戰爭指導課課長,併兼任作戰部作戰課長。
板垣後來升為少將,還曾擔任過關東軍參謀長一職。
這兩人因「滿洲事變」的策劃成功,自此成為了日本國的「戰鬥英雄」。
就連事前一無所知,事後倉促上陣的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也沾足了光,日後不僅升為大將,還擠到皇帝身邊,當上了天皇的伺從武官長。
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