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我都不能跟薔子夫人一起睡,只好請櫻子小姐和我換房間。今天正好是滿月的隔天,拉開窗帘,月光如流水般緩緩灑落,晚上我喜歡像這樣拉開窗帘睡覺。
「睡不著……」
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立刻躲進房間,我閑著沒事,懊惱自己竟然忘了帶智慧型手機的充電器,買來的小說也看完了,真希望能快快睡著,可是白天聽八千代小姐說了那些話,薔子夫人的神情久久揮之不去,害我半睡半醒,被幾個朦朧的夢境糾纏。
因為拉開窗帘睡覺的關係,天亮後陽光毫不留情地灌進來,如果是在自己家裡,陽光會被隔壁人家擋住,不至於太猛烈,但東藤家的窗戶周圍卻沒有任何遖蔽物,我凌晨好不容易快睡著,就被強制曬醒。
「真是的……」
切記,下次去陌生的地方過夜,千萬別拉開窗帘睡覺。我又抓抓一頭亂髮,想拉上名貴的窗帘,不經意地看向時鐘,清晨五點二十二分。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敲的不是我的門而是其他房門,我好奇地開門,發現是奈奈子小姐在敲櫻子小姐她們的房門。
「怎麼了嗎?」不知道她身體好點沒?感覺臉色比昨天更差了。
「啊,請問……」
「奈奈子,醫生怎麼說?」
奈奈子小姐還來不及回話,穿著就寢用浴衣的君子夫人就快步趕來,對她大喊:
「他說馬上趕來!」
「醫生?」
我立刻從兩人焦急的對話中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應該是有誰生病或受傷了。
「奶奶,到底怎麼……」
薔子夫人睡眼惺忪地從房裡探出頭來,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薄外套,我趕緊別過頭去。
「你爺爺的狀況不太對,我想九條家的小姐或許知道該怎麼做,聽說她有個親戚是名醫?」
「是這樣沒錯……」薔子夫人含糊回應。
親戚是醫師,不代表一定具有醫學知識吧?更別提櫻子小姐的叔叔是法醫,櫻子小姐的知識確實連專家都刮目相看,但並非針對活人,而是死人。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不過還是希望有人來看看……」
「可是……」君子夫人語帶懇求,但也不能怪薔子夫人猶豫,我想她一定不希望君子夫人或其他人看見在原哥的未婚妻「平時的模樣」。
「走吧。」然而櫻子小姐完全不在意薔子夫人的顧慮,突然從身後冒出來。
「啊!櫻櫻!」薔子夫人驚聲叫道,我一時不知發生什麼事,定睛一看才嚇一跳!睡眼惺忪的櫻子小姐一如往常地穿著男用白襯衫,但下面沒穿牛仔褲,露出白色蕾絲內褲和若隱若現的屁股。
「櫻子小姐!這樣不行啦!」
眼看櫻子小姐就要上樓,完全不以為意,薔子夫人一把抓住她,硬是推回房間里,應該是要叫她套上牛仔褲。
「爺爺他身體不舒服嗎?」
只剩我面對手撫胸口、臉色蒼白的君子夫人,她似乎隨時都會暈倒,真令人擔憂。
「是啊,他突然就沒了氣,慎太郎他們正在給他做心臟按摩呢。」
「咦!」
——尤其是爸爸,隨時被人害死都不奇怪。
我嚇壞了,原本以為只是身體不適,此時腦中想起八千代小姐的嘀咕。
「附近沒有AED嗎?」
櫻子小姐總算穿好牛仔褲,走出房門問。奈奈子小姐急忙離開去找,我們隨後趕往清治郎先生的卧室。
「早上奈奈子照常去你爺爺房裡拉開窗帘,發現你爺爺倒在書房的書桌邊……」
君子夫人聲音顫抖:
一到書房裡,只見沙發椅被搬開,清治郎先生躺在地上,臉色鐵青得讓人恐懼,雙眼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這……」
我不禁語塞。這已經沒救了,就連我看了也知道為時已晚,清治郎先生已經開始散發微微的屍臭。他身邊有兩名男子,一位是慎太郎先生,另外一位染著棕發的青年應該是耕治先生,耕治先生正用雙手重壓清治郎先生的胸口,拚命按摩心臟,櫻子小姐看了卻板起臉來。
「你的節奏太快了,心臟按摩每分鐘的次數是一百次,看過卡通吧?貓型機器人、紅豆麵包英雄之類的,照那個主題曲的節奏去按剛剛好……不過現在已經跟節奏無關了。」櫻子小姐冷冷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條命應該救不回來了。」
「你怎麼這樣說?還不確定沒救吧!」
耕治先生氣急敗壞,但連我都知道清治郎先生已經撒手人寰,只有他們不知道,或者說是不想承認。
「我來解釋給你聽。」
櫻子小姐回應,並且跪在清治郎先生的頭部右邊,作勢要他讓開。她先看看清治郎先生圓瞪的眼睛,再緩緩抬起他的頭檢查下巴與脖子,最後哼了一聲。
「角膜還沒開始混濁,身上有屍斑,不過只要移動身體就會跟著改變位置。顎關節產生僵硬,四肢也出現輕度僵硬,從這些跡象來看,應該死亡四個小時左右。」
「昨天晚上還喝酒喝得那麼開心……」
身後傳來顫抖的聲音,回頭一看是金澤先生。
「最後見到老爺是午夜十二點剛過,酒也沒有喝太多,稍微小酌幾口而已。」
「死亡時間應該是在那之後的一到兩個小時。咳嗽呢?晚上他有沒有咳嗽?」
「似乎有一點……」
「嗯,我大致檢查後,沒見到什麼外傷,最引人注目的頂多是嘴角幹掉的白沫。」
櫻子小姐為清治郎先生闔眼,此時八千代小姐和她姐姐匆匆忙忙地衝進來,接著是君子夫人,以及隨便換過一套衣服的薔子夫人。
「爸爸!」姐妹倆推開我和櫻子小姐,上前緊抱清治郎先生。櫻子小姐似乎還想多看看清治郎先生的遺體,不過今天實在不適合,只好無奈地跟我退到房門口,邊走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次。
「發生什麼事了?爺爺的狀況呢?」薔子夫人一看我們離開書房就追上來問,櫻子小姐搖搖頭。
「應該是右心衰竭,我沒辦法做更詳細的診斷。聽說他從幾年前就心律不整,還有服用心臟病藥物,可能是慢性心臟衰竭突然迅速惡化吧。」
總之就是癥狀突然惡化?薔子夫人雙腿一軟、跪坐在地,明白清治郎先生已經回天乏術了,她很清楚櫻子小姐絕對不會誤判死亡。
「沒救了對不對?」
但她似乎還想再次確認,抱著櫻子小姐的膝蓋,像是用盡全力般勉強擠出這個問題。
「很遺憾,他體內所有細胞正在崩解。」
「怎麼會……啊,怎麼會這樣……」
薔子夫人趴倒在地,難過地呻吟,此時救護車的警笛聲傳到我們耳中,從走廊的窗戶往外一瞧,紅色警示燈已經來到附近,有人高喊救護車來了,結果卻來不及了。
「我……去換件衣服。」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低聲告知櫻子小姐便悄悄離開清治郎先生的卧房。我不忍心看到他們被急救人員告知殘酷現實的模樣,只想儘快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