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時間,拉蘿買了一份三明治,走進街對面的公園,獨自坐在那兒吃著三明治,享受著陽光。她想:不論此時發生何事,她都得歇歇,聞聞玫瑰花香。生活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看著尤麗的下場就會明白。
當她妹妹還在時,她總是連中午吃飯時間也在工作。更確切地說,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周末到法院加班,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還要帶未做完的工作回家。她的動力是否都來源於此——她會得個獎章,得到讚揚?可是現在,在聖弗蘭西斯科,司法顧問委員會的成員或許正在決定著她的命運。可是這些擔心並沒困擾著她,她也不會因此半夜三更大汗淋漓地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甚至對伊夫格林的懷疑,她也能應付自如。只有一件事拉蘿不能、一輩子也不能接受:她親手放了殺她親妹妹的人。
當拉蘿走回法院,跨進辦公室時,菲利浦遞給她一封信,「今天到的。」
拉蘿一邊看信的內容,一邊罵了一句:「一派胡言。」
這是司法顧問委員會的來信,上面定於兩周後審查對她失職的指控。她感到喘不過氣來,她曾祈禱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是,事與願違。她問菲利浦:「你看過這封信了?」
她知道他一定看過。
「啊,是的……對不起。可是,我相信不會有大問題的。他們可能會向你提出正式的官方批評,但是,他們不會撤去你法官的職務。我是說,你所做的事也正是其他法官都做過的事,我知道的,你還記得嗎?我替許多法官工作過。」
拉蘿瞥了一眼鐘錶,說:「還有件事你並不知道。預算出來了,看來,情況不妙。」
「什麼意思?」
「下個財政年,我們得裁減一個職位。這意味著大幅度的財政削減。這次裁減連法官也不例外。」
「真的?我們人手已很缺。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拉蘿盯著手中的文件,說:「很容易,他們可以甩了我。我就像圖騰柱上出身卑微的人。現在,外加這些指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
她走過菲利浦身邊,伸手去取掛在衣架上的長袍,可又停住了手。「請幫我個忙,這是我的鑰匙,拿著我的公文包把它放在車行李箱里。我得帶些文件回去看。」
他們已選出了一個陪審團,而且,亞當斯案子正在審理中。拉蘿得審閱所有的文件。
菲利浦問:「又要熬夜了?」
她朝走廊走去,「你說得對,如果我想保住這份差事,我得好好做。」
地方檢察官說:「反對,他在誘導證人。」
拉蘿急速地說:「反對成立。」
證人是學校的心理醫生,是她首先報告孩子受到性騷擾。地方檢察官換了另一種方法。
「孟德爾森太太,你能向法庭陳述艾米·亞當斯受到父親性騷擾的前後情況嗎?」
「孩子告訴我,昨晚父親打她。我問怎麼打的,她說,『用手。』我又問打在身體何處,她指了指兩腿間的一處。」
「是她的生殖器,對嗎?」
「對。為了應付這類情況,我們有個人體解剖娃娃,我拿給她看,她示意是生殖器。」
「在你看來,你堅信孩子已受到性侵犯,而且有遭到更多侵犯的可能,對嗎?」
「是的。」
「沒問題了。」
說著,地方檢察官坐了下來。
拉蘿俯身對正準備離開的證人說:「你還不能走,請你坐著。」
然後,她回頭對被告律師說:「你可以開始詢問。」
「孟德爾森太太,在艾米·亞當斯說她父親觸摸她生殖器之前,你沒把那個人體解剖娃娃給她看吧?也沒有把娃娃遞給她,並指著娃娃的生殖器說:『你爸爸是不是摸你這個地方?』」證人面無表情地回答:「是的,沒有。」
「孟德爾森太太,在你學校,你是否報告了五十多宗性騷擾事件,在五十多宗事件中,只有八宗得到證實,是這樣的嗎?」
「是的,沒錯,可是……」
拉蘿往前傾著身體,盯著證人說:「請就問題給予回答,是或不是。」
「是。」
她的嘴抿成一條線。
「法官閣下,我們沒有問題了。」
拉蘿覺得現在她就可以下達判決,可是這不是法庭審判,他們有個陪審團。出乎拉蘿的意料,一切進展得異乎尋常地快,因為被告在第一天就提出了咄咄逼人、不容置疑的責問,而在座的每一位都顯露滿意之情。甚至連地方檢察官手下的人都對被告及其所處的困境深感同情,而正是他們負責指控被告的。
在審理這樁案子時,除了指點他們,監督律師,並依據具體的法律條款判決外,拉蘿最大的影響力在宣判時才會體現出來。亞當斯像是被迫扛下了這個罪,對此,他無法否認。然而,有許多可使罪行減輕的情節。拉蘿明白,這個案子得依據法律的權益公平條款進行判決,這又讓她在進行判決時有了很大的周旋餘地。法律體系已是一團糟,而這一團糟又不知會毀了多少生命。
學校里的心理醫生過於熱心,她其實在誘導著孩子的陳述。孩子要麼是在說謊,要麼就是不記得了。人們總是不易承認這類錯誤。
當證人走下證人席時,拉蘿說:「請律師到法官席前面來。」
當兩位律師站在面前時,拉蘿輕聲說:「我準備休庭,我想在我辦公室和兩位談談。」
地方檢察官問:「為什麼?」
他們剛才開了個頭。
拉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們覺得無趣,走回桌邊。拉蘿輕敲了一下木槌站起來,宣佈道:「本庭休庭三十分鐘。」
陪審員在法警陪同下,魚貫走出法庭,走進陪審團辦公室。兩位律師尾隨著拉蘿走進她的辦公室,當他倆在她桌子對面坐定後,拉蘿說:「先生們,我認為這場審判不但在浪費亞當斯先生的錢,也在浪費納稅人的錢,既然他現在已失業,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
她看著地方檢察官說:「從我所看到、所聽到的情況看,這宗案子應該通過調解解決。亞當斯是否會被判有罪,我暫不作出判決。整個事件是個恥辱,我們都不光彩——是整個體系容許這樣的事件發生的。」
地方檢察官名叫帕克·柯林斯,他是個異常活躍的年輕人。他從椅子上跳起來,高聲大叫:「我們會向他們提出答辯調解,我們甚至還向他們提出暫緩判刑的主張,可是他們拒不接受。連本案的受害人也只打算就此了事。」
拉蘿嚴肅地盯了一眼柯林斯,說:「柯林斯,你出格了!」
過去,人們通常是為了讚譽和榮耀而工作,而現在,人們只是為了得到昂貴的玩偶而工作。「斯坦菲爾德先生,請你告訴我,你的委託人為什麼拒不接受公訴人的要求?」
「在州政府奪去他的孩子、毀了他的生活之前,我的當事人有參加機密工作的絕密級許可證,他在航空部門工作。如果判他罪,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拉蘿靠在椅子上取下眼鏡揉揉眼,「我明白了,你是否跟他談過有判罪的可能性?」
「當然談過!」
斯坦菲爾德聽出拉蘿話中含有責備他沒有把情況完全說清楚,或者向當事人過於誇大可能無罪獲釋的機遇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受了侮辱。
她又轉向地方檢察官,「你準備改為輕罪起訴?」
地方檢察官重重地說:「絕不!」
兩隻有綠色燈罩的小燈把他的臉完全籠罩在陰影里,使他的皮膚髮著綠螢螢的光。「這個被烙在身上的疤痕再也去不掉了。雖然我們很同情亞當斯,而且,這的確是一團糟。可是,亞當斯也太過火了,我們不能接受輕罪起訴的要求。」
拉蘿嘆了一口氣,說:「我想,我們沒什麼可討論了。」
審判還將繼續下去,亞當斯既要被判有罪,又要付出令人咋舌的官司費。看來,大家都不管代價如何,只想在法庭上決一雌雄。地方檢察官漫不經心地走出去,可是被告律師並沒走。
雷蒙德·斯坦菲爾德年近五十,是個知名的律師,他蓄著濃密的鬍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還有一張酷似湯姆·謝利克的臉。他坐在那兒遠比站起來要好得多,因為,他又矮又胖。一站起來,他與湯姆·謝利克的相似之處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拉蘿抬頭看著他問:「還有什麼事嗎?」
他靠著門邊問:「你知道他們想再一次帶走他的孩子嗎?」
拉蘿往椅背上一靠,弄得椅於上塑膠坐墊一陣嘎吱作響。她失聲叫了起來。「不!你是說社會工作人員?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我的了解,性騷擾指控是毫無根據的。」
她覺得自己都要瘋了,她曾翻閱所有的醫療和心理報告,令她一直感到非常壓抑。出了這麼多事,他們為什麼還要把孩子帶走?「「上周,他妻子被送進社區精神病醫院。她徹底崩潰了,醫院正在對她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