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里克森和兩個兒子正在廚房裡吃晚飯。他們坐在大大的橡木桌邊,快吃完了。他還是沒法擠出一點時間休息一下。他已精疲力盡,待會兒還得出門去審問那個小夥子,他曾在法庭上威脅過拉蘿。不管是大案還是小案。里克森明白,他得時不時地回家一趟。他要撫養一家人,而且,不幸的是,他現在是孤軍奮戰。晚餐是史蒂芬和吉米兄弟倆做的。他們烤了一隻雞,一碗沙拉,和一碗沒搗碎的馬鈴薯泥。里克森說:「不錯。可是,下次烤雞時,在最後的十分鐘前,把烤箱的溫度再調得稍高點,這樣,雞的表面會變成棕色,味道也更好。」

吉米把拌馬鈴薯泥的鍋子放在自己盤上,用勺子把剩下的一點點刮下,送進嘴裡。「爸爸,你怎麼學會煮飯的?媽媽從未說過你會煮飯。」

「噢,是的,我還會作針線活呢。你認為我娘娘腔?」

吉米忍不住笑出了聲。笑使他的小啤酒肚上下起伏。他們從未想過他們樸實的父親會娘娘腔。吉米把一勺馬鈴薯泥放進口中,說:「跟我們說說。」

「我還很小時,我父母住在俄亥俄州,我們經營一家供膳食的寄宿舍。」

史蒂芬目不轉睛地聽著爸爸的話,他曾聽過爸爸講過寄宿舍的事。媽媽背著爸爸出走,不管他怎樣勸慰自己,他就是不能原諒媽媽。如果他是他父親,那麼,無論她如何用言語或行動來求饒,他都不會讓她回來的。她是他的母親,她應該愛著他,可是她卻冷酷地拋棄了他們。他明年就要上大學了,他還能應付這種情況。可是,對於吉米這就太不公平了。他還小,非常想念媽媽。有幾個晚上,史蒂芬聽到吉米在哭泣。

里克森在手指上玩弄著一支雪茄,準備咬去尾部,放進嘴裡。史蒂芬說:「如果你把這根雪茄點起來,我就離開這裡,讓你來打掃廚房,我受不了那味道。」

這時,吉米伸手去抓雪茄。史蒂芬一把奪過來,斥責弟弟:「住手!」

里克森不安地眨眨眼,終於無奈地把粗大的雪茄扔在桌上。「你的助學金有何新進展?」

史蒂芬又在斥責弟弟:「起來,笨蛋!把盤子拿開!我還要作家庭作業,我可不想把一晚上的時間都浪費在廚房。」

當吉米開始清理桌子時,他轉身對父親說:「我的導師說,毫無疑問,我能得到部分學院助學金,可這筆助學金不足以支付房租及學費。他們還在研究,沒問題,也許我還能多得點,我也不清楚。爸爸,斯坦福大學學費昂貴,是一筆大開銷。」

里克森抬頭看著兒子,兒子一臉嚴肅狀。「什麼?你認為我沒錢讓你讀大學?」

史蒂芬垂下頭。「我不知道。媽媽也在上大學,還有其他的開銷。我——我也可以上別的大學,也許去上加州大學,就住在家裡。這樣,我們就可以省許多錢。如果媽媽還不搬回來,我也可以幫你和吉米一把。」

里克森探出身子,凝視著兒子的雙眼,「孩子,我有錢,我只是擔心你的成績,懂嗎?你別操心,讓你老爸來操心錢的事。」

「那麼吉米呢?我上大學時,他總不能整天一人呆在家裡,他只會吃,要麼就是闖禍。他甚至連作業也不肯做。」

「嗨,你是什麼人,飲食警察?我才是真正的警察,你好像突然間成了你弟弟的營養師了。讓這小子喘口氣。事到臨頭,沒有過不去的橋。」

里克森離開餐桌,去起居室吸他的雪茄煙。他一頭倒進沙發里,頭往後一靠,閉上眼,伸出兩條長腿,蹭下皮鞋。他情不自禁又想到拉蘿·桑德斯通。不知為什麼,每天,他的思緒總會越來越多地溜到她身上。這並不是簡單地因為他們每天在一起呆很長時間,也不是因為他們每天會有幾次談話,而是她身上有一種吸引他的東西。

也許是她的孤獨吸引了他。

里克森非常了解這點。有時,他也感到孤獨難耐。有趣的是,他妻子離家前,他就有這種感覺。喬伊絲總有孩子作伴,還要做家務。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和社交活動。嫁給警官的女人往往都變得十分獨立。

他的朋友大部分是警察,而且,他們整天談論的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幹了這許多年的警察後,他已聽厭了那些粗俗的下流話,誇大其詞的戰爭故事,以及不絕於耳的抱怨。要他這樣的人和別人交往那可真是太難、太難了。像住他隔壁的那個出售二手車的傢伙,或是那個整天關在囚室似的小屋裡,敲電腦的人,他和他們會有什麼共同語言呢?當朋友們聚在一起,歡度周五、周六夜晚的時刻,正是里克森工作最繁忙的時刻。因為在這個時刻,歹徒們多蠢蠢欲動,暴力、犯罪就像未關上水龍頭的自來水一樣,噴泄而出。

警察是異類生物。每當他下班後和別人聚在一起,人們總想打聽他的工作情況。當警察就像穿了一件沒上拉鏈的褲子;也像一個人的膚色一樣。如果你是黑人或棕色人種,那麼,從出生到死亡那一刻,你就一直是黑人或棕色人,當警察就是這麼回事。

有時,當他在與喬伊絲做愛時,他腦子裡卻在幻想著別的女人。結婚二十年了,最香的東西也會變臭了。噢,他愛妻子。從許多方面來看,她曾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但是那種激情不復存在了。他倆都意識到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的青春也一去不返。歲月留給他們的只是衰老、死亡。過去,他從未想過他會這麼慘。前三個月,他一直在告誡自己別灰心喪氣,可是希望卻在慢慢溜走。

昨晚上,他竟夢到自己和拉蘿·桑德斯通在一起。

他坐起身,拍了一下大腿。都是那些可惡的色情照片使他想入非非,現在,他必須終止這股思緒。當他看到尤麗的照片時,他想像自己看到的是拉蘿。

他再也不想看那些照片了。

拉蘿·桑德斯通才不會看上他這樣的人。他可不傻,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是法官,屬於上等階層,又是個漂亮女人。他從來都不善於和女人打交道。

除了喬伊絲之外,他沒和別的女人認真約會過。

約會,想到這個字眼,他就先畏懼三分。如果喬伊絲不馬上回家,他就不得不開始尋覓一個能和他消磨時光、能和他偶爾做做愛的人。他就要四十歲了。可他還沒死。他是個男人,一個有正常需求的男人。現在的女人是不會隨隨便便就和一個陌生男人上床睡覺的,更何況,還有那些四處施虐的疾病的威脅。像她這個年齡段的單身女人尋覓的是:保險金、飯票、有一厚疊支票的男人和豪華的汽車。他沒法請她們喝酒吃飯,因為他既沒這筆錢也沒時間。

史蒂芬從廚房裡探出頭,叫道:「爸,布雷蕭的電話……是小布雷蕭。」

里克森嘆了口氣,讓思緒回到現實。「告訴他,我已經下班了。沒什麼要緊事的話,就等到明天。」

史蒂芬縮回頭,里克森點起雪茄。他在手指上滾動著雪茄,心想,他煙抽得太多了。連他自己對雪茄也開始感到討厭了。

過了一會兒,史蒂芬又探出頭,聳聳肩說:「有要緊事,這是他說的。」

「不,他在騙你。這個小笨蛋只想讓我接電話。我要殺了他……我真的要殺了他。」

里克森一步一拖地走過起居室,低著頭看地毯上的斑點,地毯上有幾處都已磨光露白了。他暗自思量:這就是生活。

里克森對著話筒大叫道:「布雷蕭,如果沒什麼要緊事,我勸你還是拿出手槍,瞄準腦袋。」

布雷蕭在電話另一端十分激動,直喘粗氣,「我有,我有……」

一口唾液把里克森口中的雪茄沖滑到了廚房地板上。「媽的,快說,是誰,在哪裡?」

史蒂芬彎腰揀起雪茄,不滿地大叫:「爸爸,真討厭,我們今天剛拖過地。」

布雷肅說:「帕克·卡明斯!郡司法行政局的人幾分鐘前發現了他。在一輛車裡……等等……是他的車——一輛紅色卡梅羅車。我在無線總台里。」

他頓了一下,里克森能聽到話筒里傳來接線員的聲音,以及在現場的人的回答聲。

「他腦袋上挨了一槍。救護人員馬上就到,可是,他們確認他已死了。」

里克森大聲地問:「布雷蕭,在哪裡?告訴我在哪裡?如果我不知道該趕往何處,我屁事也幹不成。」

「等一會兒……」

聽筒里傳來更多的吵雜聲。「聖塔安娜……第一大街……靠近幾個院落的一棟公寓的停車場。警官也不知地址,他是這麼說的。」

「我來。」

如果布雷蕭沒有說錯的話,他所說的地方正是拉蘿·桑德斯通住的那條街。「查清確切地址,然後在無線電話機里告訴我。」

當里克森掛上電話時,史蒂芬一邊用一塊擦碗布擦手,一邊問:「他真的有要緊事?」

「是的。」

里克森急步向門口走去,突然,他又轉過身,走到兩個兒子面前,匆匆擁抱他倆。「今晚,你們別等我,看來得花很長時間。」

他們倆不約而同地說:「爸爸,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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