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在匆匆趕回家的路上,拉蘿相信喬希一定已回到家了,但他並不在家。

門上貼著一張條子:社會服務人員要她務必立即給他們回電。一定是里克森把她的住址告訴了他們。她現在當然不能給他們去電,她連喬希在哪兒還不知道呢,她走過狹小的廚房,想找杯水喝。她渾身顫抖,口乾得冒煙。可是什麼也沒有,所有的壁櫥都是空蕩蕩的。突然,她瘋也似地在小小的廚房裡亂轉,呼呼地把壁櫥門用力關上,雙腳亂踢牆壁,直到她覺得踝關節要斷了。

她尖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把頭伸到水注下,讓水沖洗她的頭髮和臉部。她覺得自己在一個關得緊緊的小盒子里——不管她怎麼努力,她都逃不出去。這盒子不是她的公寓套間,而是所有的這一切。她把她的所有都投入到事業中去了,而現在,事業已化為一縷青煙。她從未挨過上司的訓斥,她的檔案無可挑剔。

沒多久,天就暗了下來。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喬希。她曾在停車場看到埃米特的貨車,她穿過院子走到他門外。在門外大聲地叫:「埃米特,我是拉蘿,我可以進來嗎?」

埃米特按了一下開關,門打開了。拉蘿發現他在辦公室里。拉蘿就這樣披著濕漉漉的頭髮,急切地望著埃米特。

埃米特頭垂在一則,聲音微弱地說:「拉蘿,我打電話……你外甥回答……」

有時,埃米特的話很讓人費解。由於患病,埃米特的話語總是含糊不清,而人們往往沒有耐心聽完他的話。「埃米特,對不起,你見過他嗎?他騎車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沒,我……已經……精疲力竭。」

拉蘿的恐懼心理慢慢平息下來,只要和埃米特在一起,她就感到膽子大了許多。埃米特身患頑疾,仍能勇敢地面對嚴酷的現實,她更應該有勇氣走出困境,戰勝悲傷。突然,她發現他頭髮也是濕漉漉的。「埃米特,你說你精疲力竭了?你怎樣?你的頭髮都濕透了。」

他勉強地一笑,「你的……也濕了。瞧,我想……保持……體力,所以……」

「真的?埃米特,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他軟弱無力的腿上用粘貼帶捆著一付大膝墊,他把膝墊解下來。「瞧,你以為我帶著這些,……翻滾……滑行?想……借嗎?」

拉蘿放聲大笑起來。她需要重新返回工作崗位。她想,那樣她就可以忘卻痛苦和煩惱。埃米特總是在忙碌,要麼做體能鍛煉,要麼操作電腦。大多數人一看到他的外貌,得知了他的疾病,都要退避三舍。有些人甚至以為他是個弱智者。可是,他們都錯了,大錯特錯了。這位戴著厚眼鏡,身有殘疾的虛弱男子是個天才。他設計的程式在全國也是一流的。他的疾病日甚一日,但是,他還沒到完全喪失控制肌肉能力的地步。他可以連續幾小時,甚至是幾天地工作,和大多數健康人相比,他的工作時間更長。

可是,他最終還是要死的,對此,他心知肚明。每天,他都生活在死亡的陰影里。

他勉強伸出手腕,說:「我能……干……什麼?我想……幫助你,拉蘿。」

他發現她沮喪的心情。埃米特知道她很傷心。

拉蘿愛這個人。從他殘疾的肉體深處散發出一種個人力量和威力——就像一輛老掉牙的汽車有個性能極好的引擎。從他的眼裡就可看出這點。如果人們耐心觀察就會發現的。

拉蘿掃了一眼屋內,想找張椅子坐下。但她轉念一想,還是應該回到自己住處,以免喬希回來。她說:「你可以擁抱我一下。」

她需要與人肌膚相貼,她需要感受別人身上的體熱。她想從別人身上汲取力量。

她走到他輪椅邊,彎下身子,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他想抬起手臂,可是手又無力地垂到輪椅邊。由於剛才鍛煉的緣故,他的手臂實在無力擁住她。拉蘿把身子貼住埃米特,並抱住他,這就是埃米特式的擁抱。

「謝謝,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埃米特滿眼含著笑意。拉蘿也回他一個微笑。

「我……為你妹妹……感到……非常難過。」

「是的,埃米特,我也萬分難過。」

他竭力與拉蘿對視了一會兒,然而,雙眼又不聽使喚地移向別處。她不必向他傾吐自己的痛苦、哀傷,埃米特什麼都知道。當他轉動著輪椅重新操作電腦時,拉蘿悄悄地走出屋子。走到門邊,她還聽到他用筆敲鍵盤發出的輕柔噠噠聲。

喬希仍然未歸。現在,拉蘿開始焦慮萬分。她擔心喬希會不會遇到什麼可怕的事?像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總幹這種事?——失蹤幾小時。

她碰都未碰放在入口處的幾大盒當鋪收據,但她已經開始檢查里克森給她的電話記錄。

給聖·克里曼特尤麗家打來的電話數量眾多,人員複雜。調查員沒法從電話公司搞到打電話的人的名字和地址。拉蘿已經仔細研究過這張名單,她想從中發現尤麗老友的名字或尤麗這幾年曾提到過的名字。

她讀出其中幾個名字,而且,她發現許多是從奧蘭治郡或洛杉磯的旅館裡發出的電話。拉蘿一陣戰慄。她想,這些電話只有一個解釋——嫖客。這些電話旁邊都沒寫字。如果電話是通過總機轉的話,發話者是無從找到的。

那些打給政府官員的電話更讓人感到迷惑不解。有一個電話的受話者是奧蘭治郡教育廳長,另一位則是阿納海姆商會會長。

拉蘿用手摸摸額頭,開始陷入深思。千頭萬緒總得有個起點,而里克森十分清楚什麼是起點,那就是沒有撬門入室的跡象。兇手一定是薩姆和尤麗都相當熟悉的人,否則他們是不會讓他進門的。可是,拉蘿又實在不敢相信,薩姆在家時,尤麗會召來嫖客,然後,正如里克森所說的,向他們提供「服務」拉蘿覺得自己判斷錯誤。對這類事,她知道多少?她的內心充滿了對兇殺案及她妹妹神秘職業的疑問。什麼樣的男人會讓他的妻子干這種勾當?

只有薩姆之流的卑鄙小人才幹得出來。拉蘿真希望他還活在世上,這樣,她就可以親手殺了他。他利用了尤麗的無知、自賤和不成熟。也許,他不停地提供毒品,而且,每當她像個狗似地完成使命時,他都會奉承她幾句。他是個寄生蟲、掠奪者。在尤麗的一生中,人們總是在利用她。為了贏得別人的讚揚,尤麗總是樂意做任何事。一想到此,拉蘿就非常傷心。拉蘿曾威脅要帶走喬希,從那以後,尤麗就再也不想從拉蘿這裡得到贊同。

喬希還沒回來,拉蘿走到窗邊透過窗帘往外看。正當她準備報警時,門砰地被推開,喬希把車往門框上一靠就走了進來。她幾乎尖叫起來:「上帝啊,你究竟去哪兒了?我擔心得受不了。你應該給我留張字條之類的。」

喬希晃了晃滿頭亂髮,盯著拉蘿。他滿身汗涔涔,在燈光下反射著亮光。

「我回來過,可是你不在,所以,我又出去了。」

拉蘿放低了嗓門,「好吧,對不起,剛才我不該對你大吼大叫。只是我十分著急。你不能在這周圍騎車亂轉,你會受到傷害的。」

喬希突然勃然大怒,譏諷道:「那又怎麼樣?對你有何妨?」

拉蘿把臉上的頭髮拔到旁邊,走近他,「喬希,我們得接受這個事實——我只擁有你而你也只擁有我。不管你是否喜歡,事實就是如此。」

「你太可惡了,你像個巫婆。我討厭這地方,它就像個垃圾場。我要我的東西——我的朋友……我要回家。」

喬希的臉部表情急劇地變化著,拉蘿發現他胸脯起伏,知道他就要大哭出聲。「喬希,哭吧!別難為情,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她停了一會兒,步履沉重地在狹小的入口處走來走去。「我已經安排好,讓你再和沃納醫生談談。」

他大叫起來:「我不去!我跟你說過,我再也不想去看那個可惡的心理醫生。我恨他,我沒有發瘋。你不能強迫我去!我要逃跑!我要……」

他抓住自行車把,把它往外推。拉蘿伸手想抓他的襯衣,不想卻抓住了他的一把頭髮。她命令喬希:「你不能再出去!天已經黑了,周圍到處都有犯罪。我不能讓你出去!」

「放開我,你這隻母狗!你就像……那個可惡的女人……黑暗的女霸王。」

拉蘿深深吸了幾口氣,並沒放手。「只要你答應不出去,我就放手。你答應嗎?」

說著,她把他的頭髮往後拽,讓他頭往後仰,這樣,她可以看到他的雙眼。如果只有這樣才能制服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使他免遭傷害。那麼,她只得這麼做。

門仍然大開著,這時,喬希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尖叫,就好像她要殺了他,「放開我,你把我的頭皮都剝下來了。好吧,我答應,放開我。」

拉蘿放開他的頭髮,喬希就昂起了頭。他倆都不約而同地張大嘴,愣愣地站在那兒出神。在外面幾步遠的人行道上,站著兩個女人,她們一直專心地觀察著整個事態的發展。其中一個女人留著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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