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蘿坐在桌邊,注視著空中已有一個多小時了。她曾想給受害人的雙親打電話,告訴他們她對此非常遺憾。她也想向他們解釋一下,她之所以作出這個判決,是因為她別無選擇。可她又覺得這麼做不太妥當。
這時,內線電話響了起來,是菲利浦:「《每日新聞》報的記者正在電話的另一頭。他們想請你就韓德森案件說幾句話。」
拉蘿說:「告訴他們我已下班了。」
她明白這只是緩兵之計,明天,她還得過這一關。
拉蘿把長袍掛在衣架上,拿起皮包,和菲利浦道了晚安。她穿過後走廊,向艾琳·默多克法官的辦公室走去。拉蘿看到她仍在埋頭工作,一邊跨進她的辦公室,一邊說:「看你還在忙啊。」
「是你啊,嚇了我一跳。」
艾琳抬起頭,把眼鏡往堆滿文件的桌上一放。
很難看出艾琳的年齡,她已是近五十歲的人了,長得又高挑又苗條。只是在她的嘴邊和額頭上可以看到幾條細紋,時間老人對她確實非常慷慨。她金色的頭髮微微捲曲著,把瘦瘦的臉襯托得更漂亮。她總是用唇筆描上唇線,抹上濕潤的珊瑚紅色的口紅。她有著一對綠眼睛。她問拉蘿:「今天怎樣?」
拉蘿沒有坐下,她靠在牆上說:「你沒有聽說嗎?地方檢查官撤訴了。」
拉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已過了五點。「韓德森隨時都會跨出監獄的大門,像一隻自由的鳥兒。」
艾琳沒有作聲。他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個結局。她坐在那兒琢磨著拉蘿的臉。她當法官的時間比拉蘿要長得多,她常常對拉蘿說,法官的作用就是闡述法律,並依法作出判決。所以,在處理案件時,她總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這個案子可真棘手,艾琳,雙親……親戚……我想像不出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她這麼年輕。那些可惡的警察……」
艾琳打斷她的話:「你是否聽說了有關韋斯特喬的事?」
查理·韋斯特喬是市法院的法官,他以充滿熱情、雄心勃勃而聞名。「沒聽說過,你告訴我吧。」
「今天,他修理了郡治安官。他指責後者藐視法庭的命令,提前釋放犯人。」
「可這是因為監獄裡人滿為患,法院命令他要麼放人,要麼關閉監獄。」
「也許是想引起新聞界的關注吧。誰知道呢?聽說,他想取代我,明年還要策劃把我趕走呢。他審查我做的每一項判決,而一旦我的判決被否定的話,他也許會大聲歡呼。」
拉蘿搖搖頭,坐了下來。「我們周圍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為什麼還要相互爭鬥?瞧這位可憐的治安官……真是毫無意義!艾琳,我發誓整個制度似乎正在土崩瓦解,我們好像在礫石敗瓦中行走。瞧這些暴力,腐敗、模稜兩可的法律……」
拉蘿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世風日下,可我們卻無能為力。當然,這些警察太蠢了,他們不該揍韓德森。但他們是在定時炸彈上行走啊。他們對這一切都厭煩了。我意思是說,我們還算是文明人嗎?我想你也不會把它稱之為文明。」
艾琳抬頭看著拉蘿頭頂上方。「今天你怎麼盡說這些喪氣話?」
她又微笑著低頭看看拉蘿。「情況的確糟透了,可是親愛的拉蘿,即使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也總要有人來判斷是非。」
拉蘿回報了艾琳一個勉強的微笑,說:「是的,可是,最好不是我。」
艾琳按了一下電話自動撥號鈕,說:「我給約翰打個電話。如果他不在家,我們就一起吃晚餐。說真的,我餓得要命,因為我沒吃中飯。」
幾秒鐘後,話筒里傳出了艾琳的電話錄音。她只得給丈夫——一位知名的內科醫生——留了話,然後掛上電話。「拉蘿,約翰的工作時間太長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去年,他告訴我,他打算減少工作量,讓他的新助手多做一些,可現在每天晚上很少在八點鐘前回家。他——」
突然,她打住了話頭。
艾琳通常不和別人,甚至是最親密的朋友談論私生活。
可是,這回艾琳破了例。拉蘿聽著艾琳的話,觀察到她臉上顯出的那份關切。約翰·默多克六十齣頭,他總是讓艾琳牽腸掛肚。約翰的家族有很長的癌症歷史,他的祖父、父親、幾位伯伯都死於癌症。就在去年,他的一位兄弟也成了癌症的犧牲品。儘管艾琳是個堅強的、充滿自信心的女性,可她也時刻擔憂著,深恐她的丈夫成為下一個,許多人認為艾琳專橫、盛氣凌人。
所以,艾琳的話中總裝飾有各種各樣親昵的用詞:甜心、寶貝、親愛的。拉蘿明白她刻意養成這個習慣以便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些。
約翰是個溫順、和藹、文雅的人。艾琳的個子比他高,如果穿上高跟鞋,那就更明顯了。拉蘿想,在這樣的家庭,一定是艾琳的福氣。
合上文件,艾琳站了起來,拿上公文包和皮包,然後關上電燈。艾琳的步伐又快又大,拉蘿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
拉蘿說:「我們去『鮑勃的大男孩』吃飯,怎麼樣?離這兒只有一條街,而且,那兒非常有特色。」
「拉蘿,親愛的,」
艾琳咧了咧嘴,看著拉蘿,「真讓人難以置信。不,我可不願意在那兒吃飯。如果你一定要去吃那些令人噁心的腌牛肉和油膩膩的烤肉,那你就一人去吧。真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過日子,弄不懂。」
「好吧,好吧,街頭有一家新開張的海鮮飯店,我們到那兒吃吧!」
「這還差不多,我和你一起去。」
過了一會兒,她們各自把車開出地下停車場,爬上坡道。
已經很晚了,可是拉蘿還很清醒,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已有幾小時了,就是睡不著。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溫韓德森案件的每一個細節。起初,她聽到鄰居的一隻小狗在吠,緊接著,街上其他的狗也隨之應合。拉蘿憋住氣,靜靜地聽著。她把床單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在歐文,這是非常寧靜的住宅區,拉蘿是個獨居的女人。她非常熟悉夜晚各種聲音:救護車聲、警車聲、從頭上飛過的飛機聲。偶然還會傳來遲歸的夫婦拉車庫門的聲音。在夜晚,狗兒們通常不會狂吠,可如果有人在周圍溜達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時,她突然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
輕輕的敲門聲突然又變成砰砰的敲擊聲。拉蘿看了看鐘:已過了凌晨一時。她伸出手,拿起電話,想給警察打電話。正在這時,從卧室的窗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在叫著她的名字。由於正逢炎熱的夏季,拉蘿開著窗。
「拉蘿,是我,尤麗。讓我進來!」
拉蘿提著睡袍,光著腳跑到門邊,又仔細地聽了聽,她擔心這一切都是她的想像。
「拉蘿,開門。請開門!我是尤麗。」
拉蘿猛按報警密碼,打開雙保險鎖,只見尤麗沖了進來。「親愛的,」
拉蘿叫著妹妹,把她一把抱在懷裡,「發生了什麼事?」
她把一撮掛在尤麗臉上的黑色捲髮拂到後面,看是否有烏青。「薩姆打你了?」
尤麗不住地回過頭往街上看,她的胸脯上下起伏,氣喘吁吁,好像剛急跑過。「不!不……不是薩姆。有人跟蹤我,拉蘿。關上門,快點!」
拉蘿砰地關上門,把雙保險鎖插上,又迅速地把報警器重新設定好。她的心怦怦跳得厲害。「誰在跟蹤你?薩姆在哪兒?」
尤麗非常焦躁不安,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室內。「聽著,我不能解釋。我要給薩姆打個電話。我只要用一下你的電話。」
「等等,好嗎?」
拉蘿拉著尤麗說,「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有人跟蹤你或想傷害你,我們最好報警。也許,他就在外面,警察會把他抓起來。他開著什麼車?告訴我他的外貌特徵。」
拉蘿向電話機走去。
「不要!」
尤麗說。「我可不願向那些愚蠢的警察報警。」
尤麗驀地坐在沙發上,從她姐姐手中搶過話筒。
拉蘿盯著尤麗,心想,即使在受了驚的時候,她看上去還是那麼美麗。
尤麗是個皮膚淺黑的漂亮女人。一頭齊肩黑髮襯托著她完美無瑕的臉龐。拉蘿的雙眼是灰白色的,而尤麗的則是明快的藍色。但是尤麗最漂亮的還是她的皮膚,幾乎挑不出任何瑕疵。
尤麗對著話筒急速地說:「薩姆,我在拉蘿家,請快點來接我。我遇到麻煩了,有人跟蹤我。」
她停了一下,提高了嗓子。「我已說過了,在你來接我之前,我是不會離開拉蘿家的。不,我不願自己開車回家,我可不管現在是幾點。」
說完,她把話筒重重地放在話機上。拉蘿打開起居室的燈,然後坐在她妹妹對面的沙發上,堅定地說:「好吧,現在告訴我你遇到的麻煩,是關於錢嗎?」
尤麗避開拉蘿眼光,說:「薩姆就要來了,再過二十分鐘,他就會到這兒了。」
拉蘿忍無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