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集合好的部隊不是漢卒,也不是麗卒,而是女真人。
雙城的女真人部落目前有四五個,因為來的並非全部的族民,所以人數都不多,多的七八百,少的三四百人。因為種種的考慮,鄧舍暫時沒有把它們編伍成軍。
當初分地時,雙方約定好,凡有戰事,女真人兩丁出一,戰馬、武器自備,雙城只管糧餉。破城繳獲,許其自留。若有立功、陣亡,按漢卒的待遇給之賞賜或者燒埋錢。
鄧舍專門在城中給他們劃分了一個區域。召集令一下,一千八百餘人立就。其中不但有雙城的女真,還包括一些聞訊趕來的甲山女真。再加上佟豆蘭的人馬,總共兩千五百多人。佟豆蘭本在忙著遷徙族民,既有戰事,暫時也放下了。
鄧舍永平以來,數戰連勝,未嘗一敗,他的戰功經過趙過刻意的宣傳,甲山各地女真部落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他既然功勛卓著,戰敗的可能性大約就不大,女真人又知他大方慷慨,是以人人踴躍,所圖者無非藉機發財。
女真人清一色的騎兵,很多人貧窮,穿著簡陋的皮甲,弓箭和箭矢插在後腰。多數人有兩匹馬,其中一匹是戰騎,閑暇時牽之,作戰才會騎上。在這一點上,他們要比漢卒好得多,鄧舍的騎兵除了少數軍官之外,沒有可以擁有兩匹馬的。
兩千五百人,連人帶馬,從集結的這一刻起,糧草就該鄧舍負責,一天下來,支出不少,不能叫他們閑著。鄧舍調了陸千十二的一部,領著女真人押運糧草、箭矢、偏箱車、大型攻城器械等,提前往德川運送。
為了不致讓高麗人過早得知情報,鄧舍早在下達女真召集令之前,就命令定州、德川、甲山等前線城市實行戒嚴。城池五里之外十里之內,禁止人行。瞞得住高麗人,肯定瞞不過姚好古,不過自從他數日前來找了鄧舍,划下底線之後,知道管不了,乾脆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陳虎、趙過諸人先後回城,連續討論了兩天,進一步完善了鄧舍提出的作戰方案。為了更加穩妥,陳虎要求各城抽調一部分軍力,補充入遠征軍中。鄧舍再三考慮,否定了他的提議,德川等地新占不久,必須留有足夠的軍隊來保持足夠的震懾。
洪繼勛提出他可以去找佟豆蘭再商量商量,多拉點女真人過來。佟豆蘭挺賣他的面子,又添了五百人。
隨鄧捨出征的將領也確定下來了。文華國的左營全部隨軍,此外,趙過、張歹兒以及鄧舍的中軍等也一起出征;地方鎮戍的任務交給了陳虎、洪繼勛。和上次一樣,陳虎駐守定州前線,洪繼勛坐鎮雙城後方。
趁各部士卒集結的空兒,鄧舍派出了四五路細作,深入南部、西部,做最後一次的戰前偵察。
高麗人毫無反應,王京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了南部,倭寇似乎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大規模侵擾。高麗王不得不提高警惕,畢竟,曾令王京兩次戒嚴的不是鄧舍,而是倭寇。
平壤才換了留守官兒,新的西京尹名叫李春富。據洪繼勛講,此人沒甚麼才幹,雖屢拜樞密,卻唯以逢迎拍馬、迎合上心為務,充其量,中人之資罷了。
也就是說,他不值得重視。不過,另一個消息引起了鄧舍的注意。高麗的西北面兵馬使也換了新人,正是文華國、洪繼勛曾討論過的崔瑩,是個勁敵,不容小覷。
鄧舍對他的了解多半道聽途聞,為了掌握準確的情報,這天下午,來到了軟禁慶千興的院子。
這個院子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不大,卻雅緻,院中假山流水,濃綠如茵,草坪四周綠樹相繞。沿著林間鵝卵石鋪成的曲徑而上,迎麵粉牆朱戶,畫窗雕琢,隱約有女子的歌聲從內傳出。
帶路的士卒停下腳步,鄧舍示意他暫且退下。他立在窗外,側耳聆聽了片刻。管弦聲里,那女子在唱:「競功名有如車下坡,驚險誰參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殘禍,爭如我避風波走在安樂窩。」
這是前代貫雲石所寫的一首曲子,喚作《清江引》。貫雲石雖是個色目人,少兒遊俠,長大了卻能折節讀書,曾就學名儒姚燧門下,詩、文、詞、書俱佳,尤其善散曲,堪稱一代大家。
他的曲子傳遍極廣,鄧舍常有聽聞,故此知道。那女子唱完一遍,聽得慶千興的聲音,他哈哈大笑,道:「好曲子!」透過窗戶去看,見他咕咕咚咚飲了一碗酒,一拍手,叫道,「再來一遍。」曲管稍歇,那女子又從頭唱起。
鄧舍微微一笑。這才兩月功夫,慶千興起初的尋死覓活,就成了自比安樂,洪繼勛功勞不小。這曲中意思「競功名不如安樂窩」,但慶千興若真的看破,又何需顛倒來回一遍遍聽個不住?
鄧舍不急著進去,耐著性子等那女子再度唱罷,鼓掌喝彩,道:「爭如我避風波走在安樂窩,詞兒寫的好,曲兒唱的也好。」邁步入內。
堂內陳設不多,一幾、一椅、一屏風而已。三兩個樂手羅列柱畔,一個歌姬跪坐一側,大理石的屏風前,慶千興倚幾靠椅,手中拿著酒碗,剛剛斟上。
他看見鄧舍進來,也不起身,自管自舉起酒碗,仰頭干下。鄧舍笑道:「美酒美女美曲,將軍好生悠閑。」
樂手和歌姬伏地行禮,準備退下,慶千興攔了住,道:「做甚麼?曲子還未聽夠,誰叫你們下去了?」
鄧舍說的恰好相反,慶千興這兩個月半點兒也不悠閑,他悶的壞了。他起初求死不假,一則本有不甘;二來人求死不過一口氣,一過去也就淡了。有哪個人會天天不休,睜眼閉眼吵著去死呢?就如那看破功名一般,他真要想死,也不必求,自己有手有腳,早就了斷,何需等足兩月?
既然求死的心一天天地淡下去;再加上洪繼勛巧言如簧,鄧舍捷報連連,擴地十城,擁眾數萬,結好女真,安撫地方,儼然已成了關北王,隱隱有了和高麗抗衡的實力,他不甘落個庸名給後世的念頭也就隨之一天天強烈起來。有心和鄧舍談談,偏偏鄧舍忙著征戰,沒甚麼功夫;要他主動?他當初鬧的堅決,面子上下不來。
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鄧舍來了,他臉上冷淡,心裡驚喜,鬆了一大口氣,乾巴巴地道:「將軍大忙人,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堂中沒鄧舍坐的地兒。有手腳麻利的樂手跑出去搬了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正中,離慶千興太遠,鄧舍親手挪得屏風旁邊。屏風上有幅畫兒,畫的是個女子在水邊濯足。
鄧舍瞧了,坐下來,笑道:「貴幹沒有,這陣子沒見將軍,我很想念。趁今天有空兒,特來看望。」
「哈哈。太也可笑!將軍何許人也?俺一個階下囚,當不得看望二字。」慶千興哼哼兩聲,敲敲案幾,叫那歌姬,道,「珠兒,你傻愣愣地跪著作甚?將軍老爺來了,還不趕緊賣弄精神,唱首好曲兒,歡迎歡迎咱的貴客。」
正合鄧舍心意,談正事兒前,先試試慶千興心意,揭開他欲降不降的最後層窗戶紙,當下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了他的贊同,樂手才放開了膽子,頓時胡琴彈起,檀板悠揚,畫鼓聲催里,那叫珠兒的歌姬團了歌扇,曼舞清歌,將一闋《清江引》從頭到尾連唱了三遍。
唱一遍,慶千興喝一口酒。他酒量豪,不見醉,一邊兒喝酒,一邊兒手指在案几上隨節敲打。只是心不在此,不到半闕,鄧舍聽見,已經連錯了三次。
鄧舍咳嗽一聲,道:「曲有誤,周郎顧。將軍海東名將,不意在曲律上竟也頗是精通,真如這貫雲石一般,文武全才了。」頓了頓,慶千興全無反應,鄧舍又道,「我幼時曾聽過一首曲子,也是這貫雲石所做,調子和這曲子一樣,同為宮調,但在意境內涵上,似乎更上一籌。曲牌名為《殿前歡》的,不知將軍聽過沒有?」
「哪一個《殿前歡》?」
「卻是楚懷王。」鄧舍輕輕拍手,堂下樂師立時換了曲調,珠兒應聲而歌:「楚懷王,忠臣跳入汨羅江。《離騷》讀罷空惆悵,日月同光。傷心來笑一場,笑你個三閭強,為甚不身心放?滄浪污你,你污滄浪。」
楚王昏庸,屈原自殺,留傳後世,不過叫人傷心來笑一場。究竟是滄浪污了他,還是他污了滄浪?這首曲子和那屏風上女子濯足的畫兒相映成趣,鄧舍的暗指清清楚楚,慶千興神色變幻,曲終良久,一言不發。
鄧舍知道火候到了,所欠者,不過最後一推,微一揮手,歌姬樂師自去。
他站起身,拿出給慶千興預備好的下台階,慷慨道:「曲名殿前歡,君臣真的就能相歡?慶將軍,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意?你一心一意要做清直忠臣,但若高麗王真能和你君臣相得,我鄧舍不才,也非卑鄙小人,怎會為一己之利而壞了你的名聲?
「然而,真是如此么?我自入高麗,區區數千之眾,為何摧城拔寨,如入無人之境?即便勇武智略如將軍者,也不能挽其頹勢,原因何在?將軍雖勇,得不了重用;李岩雖懦,偏能受麗王信任。親小人而遠賢臣,麗軍如何不敗?
「而我鄧舍,為的難道就真的是一己私利么?高麗民間的情形,將軍應該比我清楚。我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