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包就是10年前失蹤的肖雄。
從審訊室回到收容室後,肖雄躺在自己的床上,目光獃滯地望著玻璃窗外那拇指粗的鐵條。洪鈞的話語一直在他耳畔迴響「有人只知道自己生活中的痛苦,不知道別人生活中的痛苦,也不知道自己給別人的生活造成的痛苦!……你太自私了!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讓別人替你受罪!……」
他轉動了一下身體,但是那天審訊後兩名警察給他腿上留下的傷痛使他不得不保持原來的姿勢。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一幕幕往事如同電影般浮現在他的眼前……自從記事時起,肖雄就習慣了生活中的冷眼。由於父親是右派,他在孩子們中間便得了個「小右派」的外號。有一次放學後,同學們一起玩「洪湖赤衛隊」。他很想當大隊長劉闖,但別的孩子非讓他當叛徒王金標。他不幹,別的孩子就一起罵他「小右派」。唯獨有一個女孩站在他旁邊替他說話,「肖雄像劉大隊長,不像叛徒!」雖然他最終也沒當成劉大隊長,但他在心裡很感激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就是李紅梅!在他的記憶中,那是他幼時所得到的最珍貴的同情。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漸漸習慣了周圍的冷漠,也學會了用冷漠去對待冷漠。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不與別人交往。但是他很愛看書,把業餘時間都花在看書上,各種各樣的書,只要是他能找到的。他身材魁梧,而且學會了用那對大拳頭來維護自己的尊嚴。再加上他的臉上很少出現笑容,所以農場的大人小孩都有些怕他。不過,他從不去欺侮別人。
後來,父親頭上的右派帽子被摘掉了。他也因為聰明好學和吃苦耐勞而上了機務,開上了膠輪拖拉機。在那個遠離縣城的農場,開膠輪拖拉機是個很有「權力」的工作,於是人們對肖雄的態度都從冷漠變成了熱情。雖然肖雄對別人的事兒乎是有求必應,但是他仍然寡言少語,特別是對異性。人們都知道肖雄的脾氣。就連那些最愛跟小夥子打情罵俏的老娘們兒也不敢輕易跟他開句玩笑話。不過,人們叫他「傻子」,他一點也不生氣,他喜歡這個外號。
對於「賽知青」李紅梅來說,「傻子」肖雄也是個很特別的人。別的小夥子見了她,沒事也要找話說。賽知青每次下地送飯都要坐「鐵牛55」。可是傻子每次送她下地,總是默默地幫她把飯菜搬到拖車上,然後就鑽進駕駛樓,等她上車。開車的時候,賽知青坐在傻子身後,但傻子就跟身後沒人一樣。有時,賽知青問他一些問題,他也都用最簡練的語言回答。
開始時,賽知青對此挺氣惱,甚至也曾板著臉對待傻子的沉默。但是傻子的這種態度卻漸漸對她產生了吸引力。人的情感挺奇怪,別的小夥子拚命接近她,可她對他們並不感興趣。傻子竭力疏遠她,而她卻對傻子產生了興趣。
這天往地里送午飯,傻子像每次一樣把兩大篋用棉被蓋著的包子搬到拖車上,關好車廂護板,然後鑽進駕駛樓坐在駕駛員的座位上等著賽知青上車。但他聽見賽知青在後面「哎唷」一聲,忙回頭一看,只見賽知青蹲在拖車三角拉杆旁邊的地上,雙手按著右腿揉著。
傻子忙從坐椅上翻過來,站在駕駛樓門口,俯身問道:「咋啦?」
賽知青使勁皺著眉頭說:「都是這討厭的拉杆,磕我腿了!哎唷!」
「那……我去叫張大夫?」傻子有些束手無策。
「不用,沒磕破,過一會兒就好!」
「那……就等會兒。」
「可地里人等著吃飯呢!」賽知青說著,咬牙站起身來,試著要往三角拉杆上邁。她見傻子直往駕駛樓里退,又說:「你咋木個章的,也不知拉我一把!哎唷!」
傻子猶豫一下,伸過大手,把賽知青拉進了駕駛樓。賽知青坐在側幫的座位上,看著傻子說,「你的手咋那麼有勁把人家的手都攥疼了!」
「我沒使勁啊!」傻子說著,翻身坐到前面的駕駛員坐椅上。
「瞧你那大手!你要使勁還不把人家這骨頭給捏碎嘍!」賽知青說著,偷偷地笑了。
「我不是凈意兒的!」
「那你拉我的時候想啥來著?」
「啥也沒想啊!」
「真的沒胡思亂想?」賽知青樂了。
「你的腿不疼了?」傻子奇怪地問。
「這一活動好多了。走吧。」
傻子掛上擋,「鐵牛」繞過大食堂的牆角,向田間大道駛去。
傻子並非沒有感情的人。其實,他很喜歡賽知青。在他的心目中,賽知青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美麗、大方、熱情、善良。他也曾夢想過與她共同生活的幸福。然而,少年生活的陰影使他養成一種自我保護的習慣把愛與恨都禁錮在內心深處,只呈給世人一副冷漠的面孔。他偷偷地愛著賽知青,但他不知道賽知青會不會接受他的愛,所以不願以任何方式將這種愛表現出來。他可以忍受這種愛在他內心中默默死去的痛苦,但他絕不能忍受這種愛在表示出來之後被人扼殺的難堪!他認為,人生最寶貴的就是尊嚴。
今天,當他的手與賽知青的手接觸的時候,他的心裡其實有很多「想法」。他從賽知青的話中感受到鼓舞,於是愛情的種子在這溫暖潮潤的土壤中萌芽了。
兒天后的一個傍晚,傻子來到場院西邊那棵高大但沒有多少枝葉的偷樹下。晚上在食堂買飯時,他遞給賽知青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晚飯後我在場院西邊的大樹下等你。」為此,他曾考慮了好兒個夜晚。他不敢當面對賽知青說這句話,所以他選擇了遞紙條的方法。他認為,如果賽知青對他沒有那個意思,只要不來約會,他就明白了,也就免去了當面被拒絕的難堪。此時,他站在大樹下,滿懷期盼地向東面的小路望去。他覺得自己猶如等待宣判的被告!
天邊的晚霞已經變成了深灰色,大偷樹也染上了兒分陰鬱的色彩。這裡很僻靜,沒有人來。只有晚風不時地從家屬區送來兒聲人的說笑和狗的吠叫。傻子在樹下來回走著,並不住地對自己說,「她會來的!」
夜幕緩緩地從東邊拉了上來。深藍色的暮靄縈繞在場區的上空。白色的炊煙變成了搖曳的幻影。稀稀落落的燈光在微風中閃動。傻子開始對自己說,「她不會來了!」然而,他沒有往回走,他的心仍然在期待著。
忽然,從場院後面的小路上走來一個人影。借著場區的燈光,傻子看出那正是自己期盼的身影。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快步迎過去。快走到面前時,他放慢了腳步。最後,兩人在相距二三步遠的地方同時停住了腳步。
傻子說:「紅梅,你來啦!」
「嗯哪。你早來啦!」
「哦,也才來。」
「等食堂歸置完,我又回家跟爹說了一聲。來晚了點兒,你沒等著急吧?」
「沒……沒有!」
賽知青默默地看著傻子,似乎在等待著。傻子本來準備好一套對賽知青講的話,但此時卻一句也想不起來了。他看著賽知青,尷尬地笑了笑。
賽知青見傻子不說話,便問:「你找我來,有啥事兒?」
「紅梅,我想……咱倆處對象吧!」
聽了傻子的話,賽知青很有些失望。兒天來,賽知青從傻子每次見到自己時欲言又止且有些驚慌失措的神態中已猜出了傻子的心思。對此,她很滿意。其實,她心裡也愛上了傻子。她覺得,傻子高大、強壯、英俊、老實,而且不粗魯,這正是她最中意的男人。接到傻子的小紙條後,她的心也劇烈地跳了一陣。她意識到人生中那最浪漫的時刻就要來到了。從食堂回家後,她仔細地梳妝打扮一番,又故意磨蹭一會,才來赴約會。路上,她想像著傻子可能對她說的那一句句令她面紅耳赤的情話。不過,她覺得傻子也可能什麼都不說,上來就抱住她,給她一個又一個熱烈的親吻。她拿定主意隨他去,自己絕不反抗。然而,這人生最浪漫的時刻竟然是一句乏味的「處對象吧」就過去了!她不禁覺得有些遺憾。
傻子見賽知青不說話,有些慌,忙說:「紅梅,我沒有壞意思,就是想跟你好!你要是不樂意,沒關係!你別生氣!」
「誰說不樂意啦?」賽知青輕聲嗔怪了一句,走上前來,用手輕輕推了一下傻子的前胸,「你呀!真傻!真是個傻子!」
傻子覺得一陣衝動,他把賽知青攬到自己胸前,低下頭,在賽知青的前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他覺得那感覺真好!
賽知青抬起頭來,看著傻子的眼睛說:「人家都說親嘴兒,你咋不親在嘴上?」
傻子用舌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輕輕地親吻賽知青的嘴唇,他感覺似乎有一股電流衝擊到他的心臟……
一年以後的中秋節之夜,傻子開著「鐵牛」和賽知青一起,把夜班飯送到正在山林邊翻地的拖拉機手那裡。小夥子們吃完飯後,圍坐在火堆旁。不知是誰起頭,唱起了那支由土詩人作詞,傻子作曲的《拖拉機手之歌》——
馬達的轟鳴在田野上飄蕩,
威武的鐵牛在大地上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