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黑熊洞里的精靈

興安嶺上的天氣,真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上午還是萬里無雲,下午就變得灰雲漫天、北風狂吼了。本來那潔白寧靜的世界,一下子被灰濛濛的雪塵遮蔽了。

一隻蒼鷹在狂風中打了兩個旋,猛地俯衝下來,掠過黑熊嶺上的樹林,扎進山坳。不知它是在撲食獵物,還是在躲避狂風。過了一會兒,它又從嶺後飛出來,在低空中歪歪斜斜地盤旋著,似乎要拼盡全力來與狂風搏鬥。

這時,谷春山四人從山嶺上走了下來。他們拖著一隻狍子,還背著三隻野雞,可算大有收穫。洪鈞跑了大半天,雖然什麼也沒打著,但仍很高興,只是有點腳酸腿軟。

他們終於來到黑熊洞。由於洞口朝南,而且四周有樹林環抱,所以風很小。進洞後,洪鈞和谷春山把大老包睡覺用的茅草和皮睡袋取出來,坐在上面休息。大老包和大劉則在洞口燃起篝火,並拿出一個鐵鍋做飯。沒過多久,洞里就飄滿了誘人的香味。對於這些又餓又累的人來說,野雞肉燉猴頭蘑和烤狍子肉是一頓多麼豐美的晚餐啊!大劉還拿出一瓶白酒,四個人席地而坐,吃喝起來。

肚子里有了酒肉,人就有了精神,話也就多了起來。洪鈞拿著一塊猴頭蘑,問大老包:「剛才在山上發現第一個猴頭時,你怎麼知道對面的樹上還有一個?」

大老包用手抹了一下嘴邊鬍子上的油,說:「這猴頭跟人一樣,也愛成雙成對兒。你只要找到一個,就往對面找,管保還能找到一個。」

「真有意思!」洪鈞說。

「這都是山神爺的安排!」

「你信山神爺?」洪鈞問。

「咋不信?山神爺可靈驗著吶!就說山上那伐木留下的樹墩子,你才剛要坐,我沒讓你坐。這裡有個說道。那樹墩子是山神爺的座子,別人不能坐。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不信邪,上山伐木偏坐那樹墩子,結果當天就讓弔死鬼兒給砸死了!」

「什麼是弔死鬼兒?」

「就是樹枝上掛著的大幹樹杈子。你沒見過伐木吧?那大樹放倒時,很多樹杈子都掛在旁邊的樹上,晃了晃蕩的,沒準啥時就掉下來。我們山裡人都管它叫『弔死鬼兒』!」

「洪博士,」谷春山說,「這山裡頭的講究還蠻多哪!你要是經常來打獵,准長學問。」

「這可不是講究的事,是靈性!」大老包有些不以為然,「這山裡邊有靈性的東西多啦!你可不能拿它們不當回事兒。老谷,這黑熊洞的傳說你聽說過吧?」

谷春山點了點頭。洪鈞對民間傳說很感興趣,但剛要追問,谷春山卻扭轉話題說:「大老包,快過年了,進縣城住幾天吧?」

「不啦。山裡人,離不開山!」

谷春山站起身來,對洪鈞和大劉說:「天不早了,咱們該往回走了。」

洪鈞等人都站了起來。大老包對谷春山說:「狍子、野雞,你們都拿著。」

「那不行!狍子是你打的,野雞也有你一隻!」谷春山不同意。

「這東西你們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大老包!」

谷春山見大老包誠心誠意,只好同意了。他們一起拖著狍子,提著野雞,走出山洞,下山來到吉普車旁。

此時,天色已經發黑,風仍然很大。谷春山三人與大老包告別,然後上了吉普車。大劉打開鑰匙門,腳踩油門,只聽那馬達吼叫了半天,發動機才轉了起來。吉普車緩緩地開上小路。

洪鈞覺得,這是他回國以來度過的最快活的一個周末。從明天開始,他又該為那個案子奔忙了。他本想再跟谷春山談談鄭建國案件中的證據問題,但是他見谷春山閉著眼睛,自己的眼皮也發沉,就閉上了眼睛。

洪鈞昏昏欲睡,忽然聽見吉普車的排氣管發出一連串放炮聲。他睜開眼,只見大劉已經把車停住,並在反覆踩動油門,但是發動機在一串串放炮聲之後竟然熄滅了。大劉又啟動馬達並踩下油門,但發動機始終未能再轉起來。大劉跳下汽車,洪鈞也跳了下去。

吉普車停在大草甸子中央。他們在風雪中把汽車前前後後檢查一番,終於找到了毛病——汽油箱底下的放油螺絲堵丟了,汽油都漏光了。洪鈞和大劉沿著車後那隱隱約約的油跡走去,不久就發現了一片較大的油漬,並在雪中找到了那個倒霉的油堵。

谷春山聽了之後,大發雷霆,把大劉痛罵一頓。大劉急得滿頭大汗,口中嘟嘟囔囔地說:「誰想到油堵會掉下來呀!這破路也太顛了,車沒散架就不錯。」

洪鈞沒想到谷春山還能發這麼大脾氣。雖然趕上這種事確實讓人上火,但也不能全怪大劉呀!他在一旁勸道:「別著急,咱們還是想想辦法吧。」

「想啥辦法呀?這深山老林的,我看咱們八成得在黑熊洞過夜了!」大劉嘟囔著。

谷春山的火也消了下來,他想了想,問大劉:「這附近有沒有地方能找點兒油來?」

大劉說:「這一帶應該有農場,可咱路不熟,這天馬上又要黑了,咋去找啊?」

洪鈞說:「咱們去問問大老包。看來他對這一帶還挺熟悉。」

三個人商量一下,看來別無良策,只好棄車返回黑熊洞。當他們走到黑熊洞口時,大老包仍一個人坐在火堆旁喝酒。見了谷春山三人,他吃驚地問:「你們咋又回來啦?」

谷春山沒好氣地說:「瞎!車沒油了!」

「沒油了?我那圪垯還有不少野豬油呢,能用不?」大老包說著就要進洞去拿。

谷春山哭笑不得。大劉忙叫住大老包,說:「是發動機燒的油,不是吃的油!」

「噢。那咋整呢?」大老包走了回來。

谷春山問:「這附近有沒有農場或者屯子,可以去借點兒汽油來?」

大老包想了想說:「有倒是有。從這圪垯往西,走個十幾里地兒就有個屯子。可那屯子里也不準就有你們要的那啥油。往南還有一個農場,不過離這圪垯咋說也得有二十多里地兒。」

四個人討論一番,決定還是到南邊的農場去比較把握。但是讓誰去呢?開始時大老包不願意去,想讓大劉和洪鈞去。但大劉堅持請大老包陪他去,因為他怕夜裡迷路。後來大老包也覺著讓洪鈞去不大合適,便同意幫這個忙。於是,大老包和大劉背著槍上路了,黑熊洞里只剩下洪鈞和谷春山。

天很快就黑了。對面山坡上的樹林就像一個黑色的大怪物,不懷好意地注視著山洞裡的人。北風掠過樹林,發出一片尖厲的怪叫,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黑熊洞里失去了白天的光明,更充滿了陰森恐怖的色彩。谷春山招呼著洪鈞,在洞內中央又燃起一堆篝火,然後把茅草和睡袋放在火堆旁,兩人並排坐在上面。此時此刻,他們都沒有聊天的興緻,便默默地坐著。過了一會,谷春山說:「咱們可不能都這麼坐著,一會兒倆人都睡過去讓火滅了就糟了。這樣吧,你先睡一會兒,一個小時以後我叫你。」

洪鈞覺得自己年輕,在這種共患難的時刻應該多承擔責任,就說:「我不困,你先睡吧,待會兒我叫你。」

谷春山說:「那也好。我這會兒覺著酒勁兒有點兒上來,眼皮挺沉。那我就先眯會兒,過一個小時你叫我。」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6點40。」說著,他鑽進皮睡袋,沒過多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洞口那堆篝火漸漸暗了下去。洪鈞不想走出這一小塊溫暖且光明的世界,便任憑其融入對面山林的黑影之中。忽然有一陣風從山頂折下來,掠過那黑色的灰燼,便有幾點紅星跳躍起來,猶如幾個鬼火在對面的山林中舞動。洪鈞覺得腦袋昏沉沉的,一股困意頑強地侵入他的軀體。他不想睡覺,拚命睜大眼睛,右手機械地把柴棍一根根扔向面前的火堆……

不知過了多久,洪鈞突然被一種聲音驚醒了。他抬起頭來,睜開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但這洞內是死一般的沉靜,只有旁邊谷春山那輕輕的鼾聲和洞外的風聲。

洪鈞見面前的火堆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連忙抓起幾根樹棍扔到上面。有些潮濕的樹棍被炭火烘烤得「嗞嗞」作響,過了一會才燃燒起來。火苗跳躍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把洞頂的岩石都映得閃閃發亮。

洪鈞借著火光看了看手錶,已經8點10分了。他看看身邊的谷春山,猶豫一下,沒有叫他。

忽然,從他身後的洞內傳出一種奇異的「嗚嗚」聲。他立即回過頭去,但只看到自己被篝火投映到洞頂岩石上的巨大身影。他哆嗦了一下,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影子這麼可怕!他往旁邊移動一下身體,以使那並不很明亮的火光照到洞的裡邊。

洞里靜悄悄的,過了一會,那聲音又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洪鈞揉了揉耳朵,確認這不是他的幻覺。那聲音非常低沉,非常緩慢,好像一個女子在哭泣,又好像一隻野獸在哀鳴。一種不可抗拒的恐怖感頓時攫獲了他的身心。他覺得頭皮發緊,後背發涼,渾身的毛髮都乍立起來。他慌忙推了推身邊的谷春山,聲音很低但很急迫地叫道:「老谷!老谷!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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