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露娜

有句古老的話說——夜眠的不只是人類,草木亦同眠——確實如此,夜晚不僅是草木睡著了,我想鋼筋混凝土的大樓、公眾電話筒、道路的柏油也都睡著了。因為在朝曦中所見的這些東西,無論是色彩或姿態與前一天在暮色中所見的樣態完全不一樣,而是充滿朝氣地向路人道早安。

早晨連太陽都是生氣勃勃。

而在這秋天的晨曦之中,顯現出疲累不堪的只有露娜洋裁店的老闆娘。我打開一件穿了四年的舊雨衣外套跟她商量是否能修改。

「本店不幫人家翻改舊衣服。」

她不耐煩地對我說。雖是個細臉的美人,但總是一臉的憔悴,或許是有什麼煩惱吧!

我雖然已知道這店不幫人家翻改舊衣服,但既是費盡心思來這兒,就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如果沒有聊上二、三句話,就無法向等在外面的哥哥報告。此時,我突然看到一件東西可以借題發揮,那是放在店頭桌上的早報。我若無其事的拿起來,翻到社會版,昨晚的事件以大標題刊出。

「啊!」

我誇張地「啊」一聲。一旁正在擦拭縫紉機而滿臉雀斑的縫紉女工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達岡房子被殺——是那個探戈歌手達岡嗎?啊!是的『探戈歌手達岡房子即內海房子(三十一)昨晚在S區T街一七二號劇作家近越常夫家被人殺害。主人近越有事外出,同區K街的學生仁木雄太郎和妹妹悅子小姐被被害者的電話叫出來才發現這殺人事件,根據仁木先生的通報,馬上展開搜查工作,但至今仍無任何線索……』好可怕哦!最近的社會好亂啊,府上附近店面多,或許不會有什麼騷動不安的事情發生,但郊外那麼寂靜的地方說不定常發生些什麼事呢!」

「這可不然,這附近也是常騷動不安,常有強行推銷而翻臉的事情發生。我一個女人自己生活,所以特地養了一隻狗。」

老闆娘一副很無奈的樣子敘說那些事,我非常清楚她是想避開殺人事件的話題。因為我已經知道她就是近越音子夫人。我把報紙放回原位拿起雨衣外套走出店。

「如何?」

等在約離十公尺左右路邊的哥哥問我。我重述和音子夫人的問答。哥哥保持沉默地聽到最後才問。

「那報紙她是還沒看過?或是在悅子你去之前她已看過?」

「應該是看過了。因為報紙並沒有疊得很整齊,而且我念那新聞時,她一點也沒有驚訝的樣子,如果是初次聽到的話,那表情應是無法掩飾地震驚。」

「而且,假設她在新聞報導之前已先知道這事件了——」

「那是什麼意思?哥!難道你認為她就是犯人?」

「我可沒那麼說。」

「那麼是誰告訴她這事件的呢?我昨晚打電話時只是問一些被害者的身世,至於被殺之事一句話也沒提到。」

「悅子真性急!我只不過做個假設,我剛剛是說『如果她在新聞報導之前已先知道這事件的話……』,我們在推理這類事件之時,非虛心地考慮所有的可能性不可。」

我們開始邊說邊走時,看到路上有兩個人走近這裡來。一位是四十歲左右身體健壯的男人穿著一條粗斜紋布褲及一件褐色工作服上衣。另一位大約是跟我同年齡,而相當高挑苗條的小姐。穿著一件與其說是樸素倒不如說是破舊還來得恰當的藍裙子及七分袖毛衣,提著一個小手提袋,姑且不論她那簡陋的裝扮,端正的五官和蛋形的臉部輪廓相當調和,實在是位美人。然下門牙因蛀齒而缺少二三顆實是美中不足。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走進露娜洋裁店。但那樣子給人的感覺是事實上不太想講話,但為了禮貌不得不找話題聊。

「那兩人是誰?」

當那兩個人消失在店裡時,我喃喃地說。

「大概不是客人吧!而且又好像不是全然不認識的人,但話又說回來,也不是親密的朋友。」

「你這不就太過於放在心上了嗎?」

哥哥忍不住地笑著說。

「你不是說推理事件時要虛心地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剛剛走過去的那兩個人誰也不敢說跟這事件沒有關係。我現在正在考慮這種可能性呢,此外,剛剛那個人可真是美人啊!」

「如果除掉缺牙齒這點的話!」

「跟哥哥的下巴一樣。」

「我的下巴?什麼啊!」

「與其完美無缺,倒不如有某部分的缺點才更能襯托其它部分。知道嗎?」

「不知道,——狗!你看、悅子。」

剛才那位男子從店的前面的通道走出來,手裡用皮帶牽著一隻大牧羊犬(狼犬)。那牧羊犬乖順地走在男子的身旁。沒有什麼特別的。原來這男子是馴狗師。為了訓練音子夫人的狗,每天早上或固定的日子都來這兒。

這隻牧羊犬是還沒有完全被馴服的狗,牠擁有一對狼的血統的耳朶和聰明的眼睛。狗走在訓練師的左側,然有時會自己先跑到前面,此時男子便用手掌拍拍自己的大腿喊著說「退後」。當人和狗走過我們的前面時,哥哥說:

「去看看,悅子。說不定可以聽到什麼。」

跟在男人後面的我們便在拐彎時加快腳步。

「遛狗嗎?」

哥哥追上男子問。男子用他那沉穩的小眼睛看著哥哥。

「很珍貴的狗吧!和這附近的雜種狗體型都不一樣………肌肉又結實……」

「這只是雜種。」

男子不客氣地說。

「雜種?這隻?」

「是的。如果是純種狗,體型會更結實,一看就覺得精悍。此外這狗脂肪有點多,但是只體型好又聰明的狗。」

「是露娜洋裁店的狗吧!這隻!」

男子點頭。哥哥若無其事地用輕鬆的口氣繼續說:

「若說是露娜,還不如說是老闆娘一個人的吧?那位臉色蒼白的女人。」

「是的。」

「但是不是還有一位女孩在嗎?十六七歲有雀斑的那一位。」

我脫口而出。

「那是縫紉工。縫紉工通勤,晚上兩個一起回家。」

「有兩個嗎?啊!那位漂亮的小姐也是吧,剛剛在店前看到那個感覺很好的小姐。」

「那位年紀大的是位好姑娘,工作能力又強。又很體諒主人。昨晚老闆娘身體有點不舒服,非常擔心所以聽說要留下來陪老闆娘。」

「留下來了嗎?」

「沒有,聽說老闆娘說沒有關係叫她回去了。」

「一個人生活,生病時真是麻煩。是獨身嗎?那位老闆娘?」

哥哥閑話家常地繼續聊著,此時乖順地站在訓練師左側的狗走了三二步靠近哥哥,懷疑地嗅著鞋子的味道,似乎是在奇怪這位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為何追根究底的追問女主人的事情。

「後退!錢寧,後退!」

男子似乎沒有那隻狗那麼敏感,用手拍腿叫回狗後,輕快地回答。

「不是單身。但是,聽說先生是位作家?所以住在郊外可以安靜的工作。」

「啊!他先生是小說家嗎?真棒!」

我又再脆口而出。

「不是小說家,是寫劇本的,電影的劇本之類的。」

「劇作家,叫什糜名字?」

男的張開口但在要出聲之前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閉上嘴巴。

「叫什麼名字啊?是不是有名的人?」

「我不太知道,沒見過。」

男子暖昧地回答。這男子一定也看過今天早上的報紙。他一定注意到如果說出近越常夫的名字,一定會引起我們的好奇心而像虱子一樣粘著他追根兜底的問東問西,所以特地欺騙我們。哥哥認為應改變話題了。

「那些縫紉工都是這個時刻來店裡的嗎?九點半左右。」

「不是,平常會稍微早一點,我到店裡來牽狗時,那兩個人早就在店裡了。今天早上那個叫晴江的小姐好像是有點事情而遲到了。那孩子遲到是很不尋常的。」

「而且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老伯,您進出露娜已經很久了嗎?」

「我嗎?從六月開始,老闆娘養這隻狗時大約是過六月中旬了。從那時起我每天早上都來遛這隻狗,然後沿路再帶別家的狗,開始忙碌的一天,這一隻錢寧是一天工作的開始。」

男子突然想到不能再在這裡閑聊了,牽著狗開始往前走。

「很抱歉跟您閑聊浪費您的時間。」

哥哥輕快地致意,走回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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