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人砌地獄 1、小貝

陳設簡單的房子,牆上掛著粗製的十字架。黃色的電燈光雖不亮卻很溫暖。房間正中是張小圓桌,一家三口正圍在桌前吃飯。

男孩惴惴不安地看著父母。他的父親穿著黑色的外衣,即使吃飯的時候也一本正經;母親則手端著湯碗,笑眯眯的看著自己。多麼慈祥可敬的一對父母,假如自己問了他們那個問題,他們會不會還會像以前一樣愛自己?

「小貝,你怎麼在發獃?今天沒胃口么?」母親關心的問道。

父親摸了摸男孩的額頭:「奇怪,沒發燒啊。乖,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事?」

男孩鼓足了勇氣,問道:「爸爸,我覺得我們和別人不一樣。」

父母二人對視了一眼,父親問:「你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了什麼事?」

「今天老師發了一張表,表上有一欄是『宗教信仰』,其他同學這一欄都空著,而我這一欄卻寫著『基督教』。爸爸,我們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

「我們和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只不過我們的心中有信仰。有信仰的人比沒信仰的人過的更心安。」父親用手撫摸著孩子的頭髮,「乖,別想太多,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還有。」男孩垂著頭,不敢抬起來,「今天有個同學跟我說,他看到爸爸媽媽『做愛』了。爸爸,『做愛』是什麼?」

「仁慈的上帝!」父親站了起來。母親一聲尖叫,她看到父親把男孩拎了起來。

父親的手顫抖著,臉漲成了紫紅色,他拎著男孩一直來到閣樓上,男孩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這次糟了,真的闖大禍了。

「跪下,在上帝的畫像前跪下!」父親怒吼道,他在兒子的膝彎上踢了一腳。

男孩發出一聲哭叫,父親隨後給了他一巴掌,男孩噤聲了。

「上帝,請原諒這個無知的孩子,他不知道他念誦出的字眼有多骯髒。」父親從桌上取過一個瓶子,在額頭上畫了個十字。「小貝,用這聖水漱口,把你骯髒的嘴洗乾淨。」

「爸爸,我沒做錯什麼!」孩子都快嚇糊塗了,但他堅持認為自己沒錯。

他的爭辯引來了一頓暴打。父親狠狠地揍他,直到孩子的哭叫聲越來越大,母親捶著門,喊道如果孩子再喊下去就會把鄰居招來。

父親氣喘吁吁的停了手,對男孩一字一頓地說:「你做錯了事,應該受到懲罰。今晚不許你吃飯,你在上帝的畫像前好好懺悔。」然後他甩手離開了,離開前不忘了說:「以後不許你跟那些壞孩子來往。」

在父親把門關上之前,小貝低聲說:「爸爸,如果沒有我說的那個詞,那麼我是怎麼來的?」

父親顫抖了一下,說:「你是上帝賜給爸爸媽媽的。」然後,他從外面鎖上了門,黑暗將閣樓里的空間完全吞沒。在屋子徹底變黑前,小貝看到了上帝畫像下的一句話:「od is ing God.」

那句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兩年後。

小貝抱著籃球賽的獎盃跑回家。今天他在場上拼的很出色,連搶了七個籃板,投中兩個三分球。校隊的教練拍著他的肩膀贊道:「幸虧當年把你留在了籃球隊,要是讓你去練足球,你就糟蹋了……」

現在是下午四點,老爸應該還在教堂,大門緊閉,老媽在廚房準備晚飯吧。先讓她看看這獎盃,這是她兒子贏得的驕傲。

他掏出鑰匙開門,為了給母親帶來驚喜,他躡手躡腳,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時,他聽到了男人的喘息聲,中間夾著女人的呻吟。

他愣住了,呻吟聲是母親的,那喘息聲……卻很陌生。

他來到父母卧室的門口,門虛掩著,他從門縫裡望進去,看到兩具雪白的軀體正糾纏在一起。

下面的一具是母親的,另一具,是個不認識的男人。

腦袋裡嗡的一聲,他蒙了,像泥塑木雕一樣站了很久。恍惚中他推門走了進去,地上都是那兩人的衣服,差點把他絆倒。

母親先看到了他,發出一聲尖叫。

他將手裡的獎盃狠狠打在那個男人的身上,一下,兩下……獎盃碎裂了,金色的碎片像噴發的熔岩四處飛濺。

三個月後。

父親帶著小貝走出法庭,外面下著雪,父親脫下大衣,想為小貝披上,小貝搖手拒絕了。父親現在瘦了太多,像變了個人。

從今天起,父親成了鰥夫。

遠遠的,小貝看到來了一輛車,車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纏著繃帶的男人,把母親接了進去。小貝見過那個男人——在母親的床上。

母親在離去前遠遠地看著小貝,像是有話要說,但車窗慢慢的拉上了。黑色的汽車冒出一股嗆人的尾氣,像個來自遠古的妖怪散布著瘟疫。小貝低聲罵了句什麼,車的噪音太大,父親沒聽清楚。

小貝和父親肩並肩回了家。這個刻板的父親有史以來第一次變得這麼虛弱,他腳步虛浮,小貝不得不攙著他,好在身為運動員的他肩膀已經足夠結實。

八年後。

穿著白襯衣的小貝興沖沖地走向學校實驗樓,手裡提著不鏽鋼飯盒。飯盒裡是番茄蛋炒飯,他的未婚妻小玉最愛吃這個。

路上他遇到了院長,院長笑道:「又來給老婆送飯?」

「哈,院長瞧您說的,我們還沒結婚呢。」

「切,生米得早煮成熟飯才成,全院的人都在等著喝你倆的喜酒呢!」院長忽然嘆了口氣,「你老子是趕不上了,他走得太早。」

小貝臉上的表情暗淡了下去,院長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瞧我這老糊塗,你老婆還在實驗室呢,快去吧,別把老婆餓著。」

小貝跑上樓梯,連上四層樓,連喘都沒喘,常年的鍛煉使他的身體非常強壯。他來到實驗室門前,忽然聽到裡面有女人的笑聲,這笑聲再熟悉不過,是小玉。只不過,和她平常的聲音不太一樣。

「小曹,我要是結婚了,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小曹?小貝從記憶里搜索著這個人的形象,好像是和自己一個年級的,平時只是點頭之交,小玉和他好像是在同一個教授手下做事。

實驗室的門鎖的很緊,推不開。門玻璃上貼了報紙,看不到裡面的情景。小貝彎下腰,從鑰匙孔望進去。

實驗室的一張台上鋪了乾淨的白布,好像鋪了新床單的床,小玉就在那張「床」上,頭枕著一個男人的肩膀。那個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留著小鬍子,正是小曹。

小曹吻了吻小玉:「你就不怕你那個男人過來找你?」

「什麼我的男人!我和他還沒結婚。那個呆瓜只知道去打籃球,要麼就是去教堂做禮拜,我這個未婚妻沒感覺到半分關懷!」她的手環上他的脖子:「哪兒有你好,前天晚上陪我到那麼晚,我該怎麼謝你呢?」

「哈哈。」兩人調笑了一陣。門外人的心在這笑聲中漸漸冰冷。

小曹問:「沒人知道咱倆的關係吧?」

小玉說:「很快就有人知道了。我要和他解除婚約,然後跟你了。」

小曹笑道:「你可別這麼風風火火的,大家會起疑心,以為是我第三者插足……」

小玉說:「切,你本來就是嘛,怎麼了,得了便宜還賣乖,想一邊當婊子一邊立牌坊么?我肚子里的孩子……」

肚子里的孩子——這句話像大鎚一樣敲在小貝的心上。

小曹趕緊哄小玉:「唉,先別這麼說嘛,學院里要評先進個人,這個稱號可是很值錢。教授偷偷跟我說,人選里有我。」

「那你讓我咋辦?」小玉撒嬌道,「你讓我連人帶孩子都便宜那個呆瓜?」

小曹趕緊說:「不是那個意思。我看這樣好了,你創造一個機會,最好是在人多的場合,你設法惹他生氣,最好是讓他打你,然後你哭哭啼啼裝可憐,一方面可以博得大家同情,一方面可以順理成章的為解除婚約製造條件……」

小玉笑道:「好哇!真有你的!」

兩人又調笑起來。

他們的笑聲像刀尖一樣戳在小貝的心裡,讓他喘不過氣來。

小貝失魂落魄地走向樓梯間,順手把飯盒扔進垃圾箱。

他點了一根煙,靈魂隨著煙霧一起冉冉上升,他覺得自己快體會到當年父親的心情了。

「這兒不讓抽煙!」一個穿白大褂人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隊人搬著幾隻貼著封條的大桶上了樓。一面搬一面氣喘吁吁的罵這樓太高。

白大褂歇了一會兒,看著小貝:「看你挺壯的,要是沒事就幫個忙成不成?這是大慶油田運過來的石油樣品,讓咱們學院給分析分析。」

小貝茫然的點了點頭。

白大褂把懷裡的桶塞給他:「你跟他們上樓,下面還有一桶,我去搬上來。」

他慌慌張張下了樓,其他人自顧自的搬桶上樓,小貝獃獃地站在那裡,懷抱大桶,靈魂出鞘。

「od is ing God.」不知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