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 崩落 第四十八章 拉茲洛

3月20日星期四,晚,斯坦威鋼琴上。

約瑟夫·阿特曼也許沒死。

還沒死……

我以接近神秘主義的細心和專註,花了兩個禮拜去準備這個謀殺劇本,所有細節都注意到了,以期用最不顯眼的方式進行。當然跟我給這個悲哀的傢伙特別待遇有關,他是我在卡內基廳失敗的見證人,擁有不幸的特權,讓他藉由毀滅性的文章把這件事宣揚到世上,這個可悲的侏儒值得我特別關注。我再一次打破了多年來遵循的規則——這是最後一次了——自從紐約回來後,這個規則就受到挑戰,就是我不攻擊音樂界知名的專業人士,而是選擇無名小卒。但我也感覺到受害者若不是用一般規則篩選出來的話,我殺人的慾望會更鮮明,更重要的是獲得的歡愉也會更強烈,這也許是什麼化學反應、腎上腺素或秘密的荷爾蒙……約瑟夫·阿特曼保證是當中的佼佼者,我於是決定把梅西安的音樂會獻給他。

計畫如下:我在巴黎郊區聖丹尼斯一座改成倉庫的廢棄的工廠里有一個寬敞的地窖,用來擺傢具雜物,倉庫的所有者把地下室賣給私人或小公司,我拿來擺一些舊東西,尤其是5架狀況不佳的鋼琴。其中有些是繼承的,有些則是我從蒙特勒伊跳蚤市場或其他地方的舊貨商那裡買來的,此處有個坡道可以讓小貨車進入,裡頭有50平方米左右的6個單位,由防彈門關起來。在接下來要上演的悲劇里,我讓其中一架鋼琴擔任主角,這架琴的特色是已經沒有琴弦、沒有響板、在琴蓋之下也已經沒有任何機械裝置。那是一台紅木製大型埃拉爾鋼琴的殘骸,長2.5米,1982年款式,應該曾經在音樂廳里服務,大約在1920年時進了我家,當時它被棄置到缺乏整理的鄉間別墅里,最後終於響板破裂,壽終正寢。15年前我親自幫它去骨,也幫它的下半部加強結構,用了一塊核桃木板,切成跟骨架同樣的形狀,放在支柱之下,形成一塊又寬又深的置物空間。如此,它保有了原來的外觀,加上象牙鍵盤跟裝飾,整體非常美觀。

星期五早上我到地窖查看,將車子停在門前,把道具搬下來,自從巡迴演出回來之後我幾乎每天都去。我花了點時間清點道具,三條毯子、兩把可以調整高度的鋁製三腳架、一罐工業用木頭膠、四米麻花繩、一支紅色馬克筆、一大卷雙面膠、一把手電筒及持久電池、一把美工刀、一個2GU盤的MP3隨身聽,附帶耳機跟可以持續聽上200小時的電池、兩塊沉重的雙人床墊、一部輪椅、一套飯店領班制服、一支針筒以及藥效迅速的強力安眠藥、兩副小鬍子跟一副山羊鬍、一頂白色假髮、一頂黑色假髮、一頂帽子、太陽眼鏡、鏡子和化妝用品。

我先把鋼琴打開,裡頭放著舊書和戰後年代的雜誌報刊,都是祖父小心保存下來的。我把這些東西都清光,用小輪子把鋼琴移到地窖里離出口最遠的角落,然後用美工刀將毛毯切開,貼著支柱,用雙面膠黏在鋼琴骨架里的木板上,完成之後把兩個三腳架放在鋼琴下,調整高度讓它們緊緊支撐著木板。我把剩下的道具放在室內一角,放著打開的鋼琴離開了地窖。

兩個星期前我曾打電話給阿特曼在紐約的辦公室,假裝成想訪問他的記者,得到了他這次來訪的詳細資料,航班時刻、下榻飯店和大致的行程。

我有兩個星期時間可以準備所有事項,我用卡索羅先生的名字在阿特曼下榻的飯店訂了同一晚的房間,借口說是我年邁行動不便的父親要用的,希望跟約好要見面的朋友阿特曼先生是同一個樓層,房間在預約後就以現金在櫃檯支付。

3月15日星期六。我一大早就從家裡出發到聖丹尼斯,到達地窖時把燈全部打開,開始喬裝,化妝成一個令人尊敬的老者,結束之後把輪椅放到車上,將侍者的制服、剩下的假鬍子、針筒和藥物裝到一個袋子里,再開車到杜伊勒里,把車子停在盧浮宮停車場。10點15分,美國航空的班機剛剛降落,我算準目標大概花一個小時就會到達。我出了車子,在地下停車場僻靜的角落打開輪椅坐上去,我只帶著那個袋子,用帶著手套的手轉動輪椅,利用坡道跟電梯來到地面的里沃利路上,從這裡開始花了10分鐘左右才到達聖奧諾雷市郊路上的飯店大門。我進了飯店,裝成一副很有威嚴的樣子,轉著輪椅靠近櫃檯,膝上擺了一頂寬邊德州帽,臉上則架著墨鏡。

「先生?」一個櫃檯人員向我詢問。

「賈克·卡索羅,我兒子幫我訂了一間房。」

「卡索羅……請您稍等一下。是的,先生,您的房間已經結過賬了,我讓人陪同您,請問有行李嗎?」

「我兒子等一下會把行李帶來,請讓他直接到我的房間,他跟我一樣留著小鬍子。」

「請放心,先生。」

「我還要一瓶香檳,兩個杯子,送到我的房間。」

「好的,先生。」

飯店的人把我領到套房,我耐心地坐在電視前等著他們把東西送來,侍者推著一台推車,我咕嚕一聲讓他進來,聲音不比我假裝正在看的白痴電視劇大多少。香檳放在冰桶里,還有兩個香檳酒杯,侍者把這些放在我的身邊,我給了他20歐元的小費,讓他出去時把門關上。他一出去我就把門鎖起來,時間是11點5分,到行動之前我還有一整個小時的時間。

我的房間跟阿特曼同一層,只差了兩個號碼。接近11點30分時,我打電話給他,他一接聽我就掛掉。我等了20分鐘,穿上侍者的衣服,把裝了安眠藥的針筒放在口袋裡,走到房間外的走廊上,把輪椅推到他的門邊,袋子掛在扶手上,然後回房去找香檳跟冰桶,按了門鈴,等了一兩分鐘他才有反應。門開處就是穿著白色浴袍的他,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矮,不到160厘米,一隻手拿著手機,很明顯才剛剛掛掉。

「阿特曼先生。」我故意用很重的法文口音叫他的名字。

「嗯,什麼事?」他用英語詢問。

「這是飯店歡迎您的禮物,我可以進來嗎?」

「哎呀,你們搞錯了,我沒有叫任何東西。」

「呃……是經理給您的禮物。」我用英語解釋。

「啊,真好!請進。真是好點子,謝謝。」

我進門,把推車推到靠近書桌的窗邊,讓房門有時間關上。他手裡拿著一張鈔票靠近我,我接過鈔票,稍稍傾身致謝,這時他突然注意到我的長相,仔細瞧著我。

「嘿,我認識你,對不對?怎麼——」

我沒讓他說完就把他往床上推,反手在他脖子上大力一擊,這足夠讓他暈一陣子,讓我把針打在他的手肘內側,3分鐘之後他作勢想要起來,我沒阻止他,因為我很有信心。他果然沒能站起來,兩分鐘後他完全昏迷過去,我又有幾個小時了。

我用了10秒鐘出去把輪椅推進來,用一個墊子把房門卡住後就開始工作,我幫他把衣服脫掉,給他穿上老卡索羅的衣服,戴上假髮黏上小鬍子跟山羊鬍,最後把他搬到輪椅上。輪椅腰部有條安全帶,讓他可以保持姿勢,我在房裡來回試走兩三次,如果我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的話,效果還算差強人意。我到浴室里換了衣服,黏上第二副小鬍子,戴上黑色假髮,然後把東西收到袋子里,掛在推手上。我讓阿特曼戴上墨鏡和帽子,彌補他跟我身高差距所造成的視覺效果,我離開房間,雖然心中緊張但是外表相當平靜。我在走廊上慢慢走,到了櫃檯處,我開始大聲講話,假裝在跟父親說話一樣,門房用親切的眼光看了我們一眼,大門服務員趕緊走過來幫我開門,並且問我需不需要計程車。

「不用了,謝謝,我父親想到杜伊勒里花園散步,我陪他去。」

「請您好走,先生。」

我出了飯店,沒有加速,繼續不時講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沿剛剛的路線往回走到停車場,我越接近目標恐懼感就越強烈,簡直像有什麼意料之外的阻礙會來妨礙我完成作品一樣。我會不會在謀殺舞台上犯錯呢?或者錯誤只會在音樂會時出現?不能動搖……我抵抗著把他留在原地自己逃離的慾望,特別是沿著公園走向盧浮宮、跟三個警察錯身而過時。以我的標準來說,他們看我的時間長了一點,再走幾十米後我發現他們折了回來,好像跟在我後面……最後我終於順利走回車子,成功將阿特曼抬到副駕駛座,幫他扣好安全帶,一把輪椅收回後車箱,我便發動車子,鬆了一口氣。

開車時我聽著《第21號協奏曲》,李帕第精彩的演出……沒人比他更了解莫扎特,也沒有人像他能把我們的職責描寫得那麼好:「音樂要在我們的手指下、眼睛裡、心靈中和腦子裡面活起來,靠我們活著的人能帶給它的所有祭品滋養。」

我們的任務,我們的祭品……音樂……犧牲……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突然間對身旁的乘客充滿盲目的怒氣。先是輕聲,然後越來越大聲,對著他複述半個世紀以前這個義大利天才鋼琴家講過的話,一段時間後,我靈光一閃開始大吼,由協奏曲伴奏,失去理智。我就這樣對著我的囚犯連續大吼大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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