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部 墜入地獄 第三十一章 喬治

事實上,那個晚上發生的事,只有用百年來鋼琴名家史上絕無僅有的慘劇來形容。我個人在40年的職業經驗里也從來沒有聽過類似的東西,鋼琴家臨時不舒服取消表演或請代奏者這種事並不罕見,有時候演奏家也會犯錯,自我調整後努力掩蓋過錯。我甚至看過在一個獨奏會裡,可憐的鋼琴家被一個沒教養的觀眾的手機鈴聲干擾,結果連連犯錯、失誤,雖然嘗試重新來過,還是不成功,最後以逃離舞台收場。

但是,我們的明日之星拉茲洛前天晚上在卡內基廳所做的,根本就匪夷所思,而且在他接下來的職業生涯中恐怕會產生嚴重的後果。我這個經紀人的職責就是收拾善後,花時間跟媒體周旋,向音樂廳主管致歉,生出一張醫生證明來,或是其他什麼的……我得發揮最大的想像力來讓世人忘記這件事,碧姬已經通知我春天有兩份合約被解約了,分別是首爾跟莫斯科。我還沒有跟拉茲洛提,反正也不可能跟他講,在回程的飛機上我曾經努力過,但他帶著沮喪的神情完全封閉在一道沉默之牆後,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即使在他還沒成名時,我們合作過程里的低潮期里,他還在尋找方向,有時也會產生懷疑,會晃蕩好幾個小時,無預警地失蹤,關在自己建立起來的陰暗角落裡,有時也會極端挑剔……不過他還是必須接受失敗,要了解,我們必須討論,或是去看心理醫生……讓他結束這件事,重新開始。我對他的新女友寄予厚望,雖然我得承認,自從他們認識之後,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拉茲洛了……明天早上開始我就致力於這個艱巨的任務。他會跟平常一樣來公司,我會跟他關在辦公室里,告訴他所有真相,他有時間消化惡評跟媒體里的文章,而且得儘快再度登台演出。2月底大巡迴演出之前沒有任何重要的演出,不過我可以想辦法,小型慈善音樂會、錄音或是教堂……總是找得到的,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空下好幾個星期不在公眾場合表演,就像地鐵駕駛看到有人卧軌之後,馬上得重新開始駕駛,學習超越震驚一樣。我們不能讓拉茲洛珍貴的天才跟神技就這樣糟蹋掉了,那將是多大的損失啊……這可不只針對我的情況!

當時我真是冷汗涔涔,剛開始明明一切都很順利,除上台之前不尋常的平靜外,他完全沒有平時的怯場跟緊張,而我因為對這個音樂會所押的賭注太過清楚,在一旁焦慮得絞手指。不管是在媒體上、純粹的音樂領域上或個人職業生涯上,這場在美國的第一場音樂會都是重頭戲。美國人通常對想要來搶市場的外國藝術家不太好奇,他們在所有領域中都相信自己國內的人才就足夠了……他想給貝多芬一個現代風的演繹法,把聽覺轉換成視覺,作品101,《第28號奏鳴曲》讓人聯想到爵士樂,特別是在作品111,第32號里……他母親的故事……我可以想像他最近幾個星期以來累積的壓力,里昂的演奏失敗更是雪上加霜……不過,如同我剛剛提過的,第28號開始得挺好,順著他的想像展開。我站在後台,看到一切都照預期的發展,於是我到詹寧斯幫我們訂的私人包廂跟羅琳會合,感覺得到她很高興能到場給拉茲洛加油,一切都精心安排過。我為她選了這個包廂,就是要讓拉茲洛可以不時抬起頭來看到她,我看到他對著羅琳微笑一兩次,直到他如同所有觀眾一樣也被音符的魔力攫住,我專註於音樂跟樂器,忘了演奏者,突然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錯誤干擾聆聽,也許因為我參與了大部分的排練,對這首曲子熟得不能再熟,所以特別敏感,才能聽出來。不過那個走調真的超出一般在舞台上演奏的容許錯誤範圍以外,雖然我對這個譜子的細節不熟,卻感覺好像他的左手和弦完全錯誤,差了半個音程,在一個黑鍵的音符時值上也出錯,這類錯誤簡直無法想像,在一個快速的樂句里不該存在,這還不是個特別複雜或艱難的段落,只是個簡單的和弦,居然出這種差錯!他肯定是故意的……我用眼光在觀眾當中搜尋,從座位往下看,很明顯我不是唯一發現錯誤的人,一陣耳語如同海浪一樣在觀眾當中傳遞著,那些沒聽出來的觀眾也好奇起來。我緊張地望向拉茲洛,羅琳也擔心地從包廂的圍欄上傾身向前,但是他完全不受影響地繼續演奏,臉色凝重,眼神望向遠方,一點也不慌亂,而且說實話,他根本就不關心,完全沉浸在他的演繹裡面。我開始胡亂臆測,他到底發現了沒?還是他在假裝冷靜?最後,他停了一下,安靜地看了一眼滿臉同情的羅琳之後又重新開始,幾分鐘後在一個棘手的樂章里,大家又重新被他的魅力蠱惑,他一向都可以把這個樂章彈得很完美,但他的右手卻突然放慢,跳過三四個音符,在下一個小節中間才趕上節奏,這次沒有彈錯,但是落掉的音是如此明顯,我確定他是故意的。這次一部分的觀眾顯然發現了反常,但是耳朵並沒有聽出不對勁,也許正在讚歎他重新找回的神奇技巧。我則開始驚慌,離開包廂回到後台跟音樂廳廳長會合,他正在舞台一側觀察著拉茲洛,雙臂交叉,非常不滿。

「也許是神經質?大師這幾天不舒服嗎?」他在我耳邊悄聲問。

「沒這回事,我不知道他怎麼了。」我也開始用不太靈光的英語講悄悄話,一邊擦著額頭。

「奏鳴曲結束後我們有機會跟他說一聲,他應該會往後台來吧?」

「嗯……通常是這樣,一切都會很順利,請不要擔心。」

「伊密茲昂先生,我希望如此,拉茲洛·杜馬也許是個偉大的藝術家。但是15分鐘內就犯了兩個錯誤,實在是……」

「奏鳴曲結束了,您聽,大家都在鼓掌。情況沒那麼嚴重,相信我,我真的很抱歉,他過來時我會試著跟他溝通,您可不可以請醫生過來呢?萬一他需要鎮靜劑的話。」

「嗯……好。」

他走開了,我等著拉茲洛,掌聲結束後我仍然獨自待在後台,我實在搞不懂……他在每首奏鳴曲之間都要回後台來喝杯水、喘口氣的……對我來說簡直像是永恆的兩分鐘過去了,直到第29號奏鳴曲的前幾個音符響起,有名的《漢默克拉維亞》。我害怕得全身凍結,即便我拚命揮手給他打信號,他仍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詹寧斯陪著一個醫生過來。

「糟糕,我們來晚了,他怎麼樣?您跟他說上話了嗎?他說了什麼?發生什麼事了?他需不需要什麼葯?」

我沒說話,滿臉歉意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讓他閉嘴,他懷疑地靠近我。

「喬治,您跟我說……拉茲洛有沒有回後台來?」

「嗯……別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聽聽這段,觀眾要被他吸引了。」

的確,快板毫無問題,我開始正常呼吸,但是這10分鐘的喘息代價非常高,詼諧曲開始,速度卻太慢了,應該在3分鐘內結束的卻居然彈了5分鐘,這個演繹上的誤差實在離這首奏鳴曲的本質太遠,即使是想法再開放的樂迷都會被冒犯。我不在觀眾席上,但是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眼光、疑問跟期待。拉茲洛連眼皮也沒抬就直接進入慢板,這次的速度則太快了,好像想要補救上個樂章浪費掉的時間一樣,我實在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好坐下來。

我知道這種彈奏法不可能是拉茲洛想要的演繹,我聽過他排練,他也跟我說過他要怎麼做,當慢板從15分鐘被縮成10分鐘後,我想大概會聽到觀眾的噓聲,但是由於禮貌、基於尊重,或者根本是因為不清楚這個樂章應該是慢板的,觀眾無聲無息,以前年輕的時候曾經也是鋼琴家的詹寧斯咬緊牙關,對我悄聲說:

「這會是場災難……我話說在前頭,如果我得退費的話……再怎麼說這首過後就是中場了。他不能逃,您一定要跟他談一談,不然的話我自己會去跟他說,這麼搞真的一點也不……專業!」

「羅伯特,冷靜一點。」

「我先通知您,下半場我會坐在觀眾席,在茱莉亞音樂學院的校長跟我們的市長之間,市長雖然不是什麼藝術家,但是我也不特別有意願在他面前出醜,您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除了閉嘴以外我還能做什麼呢?我耐心等候這首奏鳴曲結束,每秒都擔心會有新的狀況發生,我的心跳如擂鼓,好像在犯什麼我也不明白的罪時被抓個正著,這份懸疑真是太難以忍受。我知道有個新的失誤將要出現,但是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誤終於沒有出現,反而演繹得特別出色,無疑一掃音樂會開始時在觀眾心中造成的疑慮,雖然掌聲有點軟趴趴的,但也還算響亮。音樂廳廳長用一條綉了名字縮寫的手帕擦著太陽穴,朝我丟來一個憐憫的眼神,當拉茲洛起身謝幕,然後往我們走過來時,他就溜走了。拉茲洛快步走過,對我微笑,然後走向他的化妝間,我一聲不響地跟在他後面,等著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再跟他講,他走到門口時轉身對著我。「你可以去幫我叫羅琳來嗎?」他要求,「我需要她。」

「拉茲洛,現在不行,我必須跟你談談。」

他瞪著我,看起來很吃驚,「嗯,怎麼了?」

「進去談,好嗎?」

他坐下來,拿毛巾擦臉的時候我替他倒了杯水,我剛要開口他就先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