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八月十五的那輪明月融入朝陽的金紅色光輝時,覃異之195師已趕到福臨鋪一帶的崇山密林中。
按第15集團軍總司令關麟征命令,195師要在以福臨鋪為中心,距長沙40公里至70公里地帶迅速構成新的防線。遲滯日軍向南的進攻,為其他部隊在長沙周圍的集結部署贏得時間。
雖經過一夜行軍,部隊依然精神飽滿。提前到來的參謀長給各團劃定位置,部隊立即投入工事構築。
195師在新牆河一線的堅守已經為這支初次上陣的部隊奠定了初步的光榮。「一戰成名」,全師上下人人叫響這個口號,集體榮譽中也有個人榮譽。榮譽和成功,這是軍人和軍隊的重要支柱。
還有一個原因。
9月23日,日軍強渡新牆河,關麟征在電話中對覃異之說:「你們當面是第6師團。」
第6師團,中國軍隊和中國老百姓都知道這支部隊,都知道與它聯繫在一起的魔鬼般的名字——谷壽夫。
幾分鐘後,「進行南京大屠殺的日軍就在當面」這句話風一樣傳遍每一個陣地。士兵們躁起來,有的將小包袱中捨不得穿的新軍裝、新鞋子穿上,舊的不要了,有的違反戰場紀律串到其他陣地找自己的同鄉:
「今天就拚死在這裡了,來生再見。」
「告訴我娘,我是和南京大屠殺的敵人拚死的。」
有的連長讓伙食排長把錢全花光,吃好的。
日本兵都是仇人,同第6師團更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中華民族不是一個容易忘記仇人的民族。
新牆河一戰,195師打得英勇。有的士兵死前說:「死就死吧,夠本了。」有的則恨自己殺鬼子殺得太少,咬著牙不肯瞑目。
第6師團現在已由稻葉四郎任師團長,渡過新牆河後,兵分兩路南下,一路約千餘人追蹤195師來到福臨鋪一帶。9月29日上午,日軍走進195師的伏擊圈,覃異之興奮加緊張,手有點發抖,沒有接住衛兵遞過來的望遠鏡。他的命令是:「開始吧。」
戰史載:「第6師團由汨羅江畔沿新市、栗橋道及新市、福臨鋪分路南進。其到達福臨鋪之千餘人,經國軍第195師伏擊,遭受重創。」
日軍調來火炮和飛機猛炸195師陣地時,覃異之又率部迅速向南撤至上杉市附近。仍是不歇氣地構築工事,隱蔽設伏。
9月30日上午,日軍由福臨鋪追至上杉附近。兵力增至1500餘人。
覃異之咬著牙,沉著氣,將日軍放至快要走到設伏陣地跟前時才下達命令:「狠狠打!」
從上午打到黃昏,殲敵700餘名。覃異之登上一個山頭,用望遠鏡掃描了好一陣,突然大叫:「不好!敵人要撤退。」
關麟征接到覃異之電報時,看了一陣地圖,愣了一陣,給覃回電:「敵尚無退卻跡象,仍按原方案。著你部在上杉市一線阻敵至10月2日。」
咸寧,岡村寧次第11軍指揮部。
作戰地圖在接電話與看電報的參謀手中不斷標著畫著。湘北的巨大紅色箭頭又分為幾支小箭頭,幾支箭頭都已由出發地向南推了百餘公里,其中有一支已經畫到離長沙僅30公里的永安市。長沙以北的湘北大部已被佔領,但岡村寧次知道該是撤退的時候了。
中國軍隊採取逐次抵抗的老辦法,邊打邊退,卻退得十分講究。一些部隊筆直後撤,另一些卻在兩側集結,這意味著什麼?精明的岡村寧次頭腦中有一個精明的薛岳,他看出對手不慌不忙地在給他準備一張網。
營田登陸後第15集團軍及時後撤,他當初制定的「湘贛作戰計畫」在進展中被輕鬆消解,如果已經不可能圍殲中國軍隊主力,那麼這個仗再打下去意義何在呢?
第3師團長藤田進、第6師團長稻葉四郎、第13師團長田中靜一,三封電報擺在岡村案頭要求攻入長沙,上國內報紙頭版、戴天皇頒發勳章固然美好,怎麼就沒有看到自己身後的補給線已經暴露給對手的挺進縱隊呢?
目前前線地面補給已經發生困難,航空兵已開始向走得遠的聯隊空投糧彈,再向南走戰線拉得更長,一旦運輸被切斷,前線官兵將奈何?這些人,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成熟的皇軍將領呢?岡村寧次為他們擔憂與惋惜。
9月30日下午4時,岡村寧次下令攻至上杉、永安的部隊停止前進。他開始部署退卻。
長沙嶽麓山,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前線指揮所。10月1日。
薛岳站在地圖前,桌上是關麟征剛剛發來的電報。
關麟征在接到覃異之再次發來斷定日軍將要撤退的電報時,又接到來自營田的集團軍偵察分隊的報告,今(10月1日)晨日軍運輸艦將昨夜剛裝載完畢的火炮又卸回岸上,由汽車拖回岳陽方向;另外竊聽日軍有線電話得知,有一個聯隊暫不按原定計畫南進,原地待命。關麟征綜合情況得出判斷後,即命令各部轉入反攻,能攔截則攔截,能尾追則尾追,不能讓日軍就這麼溜掉,一面將敵退卻動向電報薛長官。
薛岳在屋裡走了幾圈,低頭沉思。參謀長吳逸志,參謀處長趙子立帶著幾個參謀,大家的目光跟著薛岳走,等待他下決心。
薛岳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軍事的和軍事之外的。
戰前,薛岳將戰區所轄部隊分為三個大塊,湘北:關麟征15集團軍、楊森27集團軍、商震20集團軍,稱為「甲集群」;贛北南昌方面:滇軍盧漢第1集團軍和第74軍,稱為「乙集群」;武寧、修水及湘鄂邊區:川軍王陵基第30軍團、樊松甫湘鄂贛邊區挺進軍及第8軍;另有3個軍共7個師的總預備隊。從開戰之前,薛岳就在地圖上細如髮絲的山川、河流、道路、橋樑之間反覆盤桓,為強虜尋找墓地。
如今,長沙城下,20萬大軍張網以待。「在長沙郊區與敵決戰」的方案已化作點點電波飛往重慶。蔣介石和全國輿論又何嘗不在焦急盼望,抗日戰爭剛剛進入新的時期,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一次大捷呢?!
眼看一場好戲在半個月的艱苦準備與鋪墊中逐步進入高潮,那隻狡猾的狐狸卻好像嗅出了那隻利夾鐵鏽的氣味,停住了腳步。
「請長官接電話,陳部長。」
「伯陵兄呵,有好消息告訴你。」陳誠倒是一身輕鬆,聲音中充滿笑意,「你的正式任命已經發表,什麼?第九戰區司令長官嘛!兄弟第一個祝賀你,文件明天就到。」
去掉「代」字,這本是遲早的事,蔣介石早就交過底。但為人為將,不只是要當到什麼官,而是要辦幾件確實漂亮的事。漂亮不漂亮,不是讓下級說、周圍的人說,甚至不是上級說,而是要讓同行們說。
沒有因為由代長官成為長官而高興的薛岳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雖然根據15集團軍報來的情況還不能完全斷定日軍已開始全面撤退,但又不得不做好兩手打算。天下沒有便宜的事,打一個漂亮仗談何容易。他招呼吳逸志和趙子立,一同研究應付日軍撤退的作戰方案。
10月2日,川軍楊森第27集團軍屬下楊幹才第134師直屬團特務連由連長萬明雨帶隊,在幕阜山北麓的深山密林中艱難行進。134師在此次會戰中的任務是隱蔽插入敵後,在崇陽、咸寧一帶利用險峻地形襲擾日軍的運輸線,遇有機會便從日軍背後捅一刀子,配合正面禦敵部隊的作戰。
下午3點多鐘,一條清清的山溪出現在面前。萬明雨傳令原地休息。一百多爬了半天山累得東倒西歪的兵們好像被這聲口令抽去了骨頭,頓時軟在地上。他們大多一隻手用槍支著上身,一隻手抓下帽子驅趕著樹林中一直追蹤著他們的蚊蠅。
喘足了氣,他們掏出乾糧,就著溪水吃起來。有幾個士兵扯出毛巾往下遊走幾步,讓清涼的溪水衝去一身臭汗。
這時,一陣沉悶的馬達聲從天空由遠而近傳來。萬明雨從樹枝的縫隙中看見一架飛得很低的飛機正路過他們頭頂向南飛。機翼上標著太陽旗。
這是一架運輸機,萬明雨知道咸寧附近有日軍的一個臨時機場,眼下日軍戰線拉長,有時地面運輸跟不上,要飛機空投食品彈藥。
萬明雨正在拿一把刺刀開一聽罐頭。刺刀尖在罐頭蓋上扎一個十字,用刀尖沿十字撬開,就著一個米糰子,一頓美味就到口了。傳令兵端著一杯剛打的溪水在一旁站著,二排長鬍耀宗坐在離他很近的一塊山石上一臉壞笑,他是專等連長打開罐頭分些來打打牙祭。萬明雨怕跟這個四川陂縣老鄉鬧,打罐頭時防著他。飛機就是在這時飛過來的。
兩人抬頭看飛機,排長說:「快開快開,格老子回去還你兩罐。」
連長說:「要吃罐頭天上有,你去把飛機打下來,兩輩子都吃不完,先脹死你丈母娘。」他手中的罐頭就是上次打運輸線的戰利品。
排長說:「你讓我打飛機?」
連長說:「鎚子!你打么?」
排長隨手抓起一挺支在一棵樹杈上的輕機槍,槍托頂在肚子上,一手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