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日軍第11軍司令部。1939年8月。
這座看上去極笨重的樓式建築原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辦公機關。
1938年11月24日深夜,在各路攻打武漢的日軍部隊中,波田支隊率先突入市區,直取這座以深灰色大樓為主建築的軍委會所在地。當數十輛日軍汽車的車燈一起配合隨軍記者拍攝一個名叫山口平一郎的17歲一等兵在樓頂原有的旗杆上升起太陽旗的新聞照片時,這座建築的主人蔣介石與他的夫人宋美齡及何應欽、陳誠、徐永昌等人從這裡離去還不到5個小時。
大樓四周,過去站立著荷槍實彈、表情威嚴的衛兵的位置仍站立著同樣年輕,只是國籍不同的衛兵。正值這個有「火爐」之稱的城市的盛夏,衛兵們的軍裝被汗水濕透,只有鋼盔和槍刺放著灼灼的冷光。
此時,司令官岡村寧次正將自己獨自關在設置於地下室的作戰指揮室。參謀人員都知道這是這位長官在作完重大戰事的組織計畫之後的一個習慣。在已標好的湖南、江西、湖北地圖前,在各種預案、各類統計數字、各種情報之中,他要安安靜靜地將一切再仔細地想一遍。
湘贛作戰指導大綱(昭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作戰目的
我軍的作戰目的為擊敗第九戰區的粵漢沿線中央直系軍主力,乘蔣軍衰敗之形勢進一步挫傷其繼續戰鬥的意志,同時加強確保我軍作戰地區內的安定。
指導方針
一、軍主力(以兩個師團為基幹)在隱蔽中做好準備。大概在9月下旬開始行動,將粵漢方面之敵軍主力消滅在汨水河畔。
在此期間,約以1個師團策應軍主力,事先將高安附近之敵消滅後,轉向修水河上游捕捉該方面敵軍。
二、實施本作戰以奇襲為主旨,盡量在短期內結束戰鬥,然後大概恢複原來態勢。
一個人一生活出特色本屬不易,在這位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戴一副近視眼鏡的日本將軍的一生中,卻有兩件事堪稱奇蹟。這兩件事都發生在中國。
第一件是參加對中國的侵略戰爭。岡村寧次1925年便來到中國,直接參与組織戰爭行動,從次數到規模都是其他侵華日軍指揮官所不及的。赫赫戰功使他不斷升任高職。1944年即日本戰敗前一年,他升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在侵華日軍中,官當到不能再大。日本戰敗投降後,他又是最後一批離開中國回日本,在華時間可謂長矣。若論手上中國人的血,中共將他列為第一號戰犯是堪為確當的。
第二件更能稱為奇蹟的,是他在戰後被與他血戰多年的對頭國民黨軍政當局宣布無罪釋放。這個結果連他自己都大感意外。
在對岡村寧次的處理上,蔣介石棋錯一著。無論他當時和事後的想法如何,都無法改變他為此付出的無可挽回的代價,這是後話。
在這次湘贛作戰中,岡村寧次謹慎用兵,將軍所屬的第3、6、33、106四個師團共10萬兵力分為湘北、贛北和鄂南3個集團。以湘北為主攻方向,在贛北進行迷惑與牽制、配合主攻方向作戰,在鄂南出一支奇兵,避開中國軍隊沿新牆河、汨羅江設置的防線,出現在對手側背,與進攻湘北方向的日軍夾擊消滅中國軍隊主力於岳陽與長沙中間的平江地區。
打出3隻拳頭,但兵力只有當面中國軍隊的1\/3。岡村寧次相信他定能打贏這一仗,以少勝多地使用兵力,在他已不是第一次了。
1928年,岡村寧次任步兵第6聯隊聯隊長。他帶領4千餘兵力,4月25日從青島秘密登陸,第二天乘火車到達濟南,執行阻止北伐軍北上的任務。5月3日,他指揮這4千餘日軍向北伐軍勝利之師第40軍的4萬部隊發起襲擊,隨之與對手在這座古老的泉水之城的清泉與垂柳間展開巷戰。一場血戰下來,北伐軍官兵和無辜平民亡3600多人,傷1400多人,日軍連同助戰的日僑亦傷亡千餘人。戰事以北伐軍主動撤出戰場繼續北伐告終。
這場被後人稱為「濟南慘案」的流血事件是岡村寧次於1913年從帝國陸軍大學畢業後的第一次實戰。他相信憑日本軍人良好的精神素質和軍事技術,對付中國軍隊完全可以以一當十。
1932年,上海爆發「一·二八」事變,蔡廷鍇19路軍面對日軍蓄謀的挑釁忍無可忍,奮起抗日。岡村寧次作為日軍上海派遣軍副參謀長,參與組織了對19路軍的進攻。兩軍苦戰34天,日本五次增兵、四次易將,總兵力超過中國軍隊兩倍,而19路軍在極艱苦的條件下頑強抗敵,卻只得到張治中率第5軍的一次增援。中國軍隊傷亡慘重、糧彈不濟,最終以失敗告終。岡村寧次在這次作戰中得出的結論是:一部分中國軍隊雖有英勇精神,但在中國政治腐敗和經濟落後的大背景下,最終仍不是皇軍的對手。
作戰指揮室的一面牆上有一張圖表,表中分別標著三個進攻方向當面中國軍隊的番號、兵力、位置和將領姓名。岡村寧次久久盯著這張圖表,彷彿是在窺視著那一支支軍隊。
湘北主攻方向,第15集團軍,總司令關麟征。岡村寧次熟悉這個名字,不亞於熟悉自己的師團長。
關麟征字雨東,陝西戶縣人,黃埔1期畢業,現年34歲,中將軍銜。
盧溝橋事變時,他任第52軍軍長。這是一支掌握在蔣介石手中的嫡系王牌部隊,總是擺在與日軍作戰關鍵時刻的關鍵位置。自武漢會戰開始,這支部隊就與11軍成了對頭,岡村寧次在中國征戰多年,對手多得讓他記不清楚,但關麟征卻讓他刻骨銘心。
吃掉這樣一支部隊,其意義、影響和難度同樣巨大!岡村寧次在這個念頭中結束了自己的獨自默想,走出作戰指揮室,邀上參謀長青木重誠,來到院內專為他開闢的網球場。二人揮拍擊球,談談笑笑,直打得汗如雨下。
打完網球,青木重誠回到辦公室,布置組成軍作戰指揮部,進駐位於武漢至岳陽之間的咸寧。
廣西,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桂林行營。1939年8月20日。在中國的抗日戰爭進入第3個年頭時,桂林依然和風細雨。不看報紙的農民赤著腳,趕著雙角後彎、性格溫順的大水牛在田間勞作,丘陵起伏處茶林蔥蘢,微風傳來絲絲縷縷酸酸甜甜的山歌。前線的人乍到這裡,驚嘆彷彿置身世外。
桂林行營在市西北郊,作戰指揮所設在一個巨大的溶洞內。從千姿百態的石筍、石鐘乳間伸出一條條電線、電纜和無線電台的觸鬚。這些戰爭的神經緊連著硝煙漫卷、血肉橫飛的抗日前線。
桂系名將、軍委會副參謀總長、桂林行營主任白崇禧展開機要參謀遞上來的電報夾:
桂林白主任:
刪電悉,按甲案部署作戰。
中正
離開長沙前,第二廳已將日軍向南進攻的意圖通報過來,恰又接到徐永昌催促制定迎敵方案的電話,白崇禧看完敵情通報時,心中已有腹案。
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陳誠主張按老辦法,逐次抵抗,但退卻限度為長沙以北。正面部隊在消耗一部分日軍後讓到東西兩側,待敵繼續南進時,攻其側背,與長沙守軍聚殲日軍於城下。這樣安排,部隊運動不至過大,作戰時間也不至拖得太久。因陳誠分心軍委會政治部部長事務,第九戰區長官由薛岳暫代,討論方案時,薛岳傾向於陳誠的意見。
白崇禧則認為,武漢地區的日軍分駐江南與江北,與我軍重兵對峙,目前雖然沒有日軍進攻規模的詳細情報,但能夠抽出來的兵力不會多於實有兵力的半數,且持續作戰時間不可能太久。為吃掉進攻之敵,應將戰場放開,我軍可且戰且退到衡陽一帶,使日軍深入與分散在縱深約200公里的廣大地區。那時,敵不戰已自被動,糧食彈藥供應必會緊張,我軍則以九嶺山、幕阜山的部隊西進,湘江以西部隊東進,斷其陸上與水上退路,可全殲該敵。
兩個理由同樣充分並無懈可擊的方案形諸文字後,同時上呈蔣介石。
按職務,白為甲案、陳為乙案。白崇禧將自己的意見講出來,也就不再去想它,任由蔣去裁定。
白崇禧深通謀略,有「小諸葛」美譽,但陳誠是蔣浙江同鄉、黃埔班底,嫡系之中更近三分。在許多事情上,白崇禧寧可聽之任之,而不去力爭。
方案上報至今5天,終於收到蔣確定採用甲案的電報。白崇禧心中欣慰,在電報上籤上名字,走到作戰地圖前。
這是一匹通體墨一般漆黑烏亮的戰馬。它形體健碩,細腰長腿,四蹄「得得」地原地踏著碎步,脖子高昂著向後掙,炯炯有神的眼睛,斜視著面前這位身穿嶄新的將校呢軍服,腳蹬黑色馬靴的年輕將領。
「就是它!」關麟征對這匹馬有一見如故之感,他對軍需處長伍春陽一聲大喝,接過韁繩,認鐙扶鞍,飛身上馬。那馬彷彿懂得這位新主人的心思,一聲長嘶,聲如裂帛,轉身沿一條通向山岡的小路飛奔而去。關麟征騎在馬上,身體輕盈,穿樹林、越河溝、登山頭,得心應手,伍春陽和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