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臨沂大戰顯英雄本色 2、誰去鎮守臨沂

臨沂是山東省西南角上的一個軍事重鎮。它南通新安鎮,西南連接台兒庄、棗莊、嶧縣,北面是費縣,西北是蒙陰、新泰,東通日照,東北通莒縣、諸城。從地理位置上看,臨沂的得失牽動全局,同隴海、津浦、膠濟三大鐵路線的安危息息相關。

在第五戰區組建時,李宗仁就把臨沂看得十分重要,這是徐州東北方向的一道屏障,又是第五戰區右翼的重要據點,對李宗仁來說是一個要命的戰略要地。派誰去守衛呢?這的確是讓李宗仁頭痛的一件事。

他同第五戰區參謀長徐祖詒商討過好多次,始終沒有定下來。讓他們左右為難的是手裡沒有兵,第五戰區要堵塞的口子太多了,到處都是需要用兵的地方。徐州南面問他要兵,日軍的第9師團開過來了。徐州的東面也問他要兵,說是日軍第3師團正在朝蘇北大舉開進。徐州北面的滕縣正好來了沒人要的川軍。要是再有哪支雜牌軍沒人要就好了。李宗仁急得在指揮部里直轉悠,把參謀長徐祖詒的腦袋都給轉暈了。你轉什麼呀?趕快說句話才是啊,這事是火燒屁股的事,拖不得了。

李宗仁桌上電話響了。他立在電話機跟前不想接,用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電話機,八成又是向他來要兵求援的。不用說,一定是前方某個地方打來的。這幾天李宗仁接的電話全是這一類的。他的嗓子眼都說幹了,人家要兵不找你找誰,你是戰區司令長官。司令長官沒有兵,但話總有吧。所以李宗仁對著電話機的送話器,好話安撫的話慰問的話感謝的話鼓勵的話說了一大堆,差點把他這一輩子的好聽的話都給說完了。

李宗仁現在最怕電話鈴響,電話鈴響他就頭疼,面對前線指揮部他真是無話可說。人家真還不是無理取鬧,人家要求一點都不過分,他們比起蔣委員長的嫡系來說,那真是委屈到家了,不僅沒有好槍,沒有充足的子彈,就連這大冬天禦寒的棉衣都沒有。但人家這些雜牌軍不要這些,只是要兵、要槍、要炮彈。你一個戰區的司令官還有什麼話說。李宗仁無話可說,再說,一腦子的好聽話都給說沒了。

徐祖詒參謀長看出了李宗仁的心理和面對電話機鈴聲的尷尬窘態,他不願自己的長官看出什麼來,便隨意走過去,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像沒有什麼事似的慢條斯理地拿過電話。電話里的聲音很刺耳,徐參謀長急忙用手捂著送話器,他說,李長官,是龐炳勛將軍的電話。

李宗仁猛地回過神來,他急忙朝前跨了一步,從徐祖詒手裡接過電話。他腦子閃了一下,我怎麼會把這個龐炳勛給忘到一邊去了呢?龐炳勛在電話那頭報告著海州一線的防務工作,李宗仁打斷了龐炳勛將軍的話,命令他把海州的防務立即交給57軍的繆軍長,火速趕到臨沂縣。

龐炳勛在電話上沒有討價還價,很乾脆地是了一聲,說,我部立即執行長官命令。

李宗仁把電話掛上,對徐參謀長說,有了。徐祖詒一直站在桌邊,聽他同龐炳勛通話。這時聽李長官對他說有了,還真嚇他一跳。他問李長官,你是說把龐炳勛的第3軍團放到臨沂去嗎?

李宗仁愜意地點點頭,雙手撐著桌子看作戰地圖。徐祖詒對李長官的決定深感擔憂。他皺著眉頭在一旁不說話。徐參謀長認為,日軍直指臨沂的是一支侵華的王牌軍,那可是一支最有名的鐵軍喲。第5師團在師團長板垣征四郎的統帥下,從青島登陸,所向披靡,無人抵擋。用龐炳勛這張雜牌去對日軍的王牌,豈不是以卵擊石?他請李長官三思,臨沂那地方太重要了,當不得兒戲。

李宗仁用筆在作戰地圖上勾畫著,一會兒藍道道,一會兒紅圈圈。他頭都不抬地說,雜牌怎麼了?我是雜牌出身,我們不都幹得比正牌、比嫡系好嗎?在武器裝備上,中國軍隊的確是雜牌,日軍是王牌,清一色的飛機、大炮、坦克戰車。可是在民心士氣上,中國軍隊難道不是王牌嗎?他說著笑了起來,一掃多日來的滿臉愁色。

在國民黨最高決策層里,就抗戰之事最用心的,李宗仁應該算一個。

早在1933年,李宗仁就抗日戰略問題公開發表了一篇《焦土抗戰論》的著名文章。在這篇論文里,他指出:

與其聽任敵人蠶食而亡國,毋寧奮起而全面抗戰以圖存。我們雖是一個落後國家。工業建設和交通設備尚未現代化,從戰略方面說,若與日本侵略者實行堂堂正正的陣地戰,則彼強我弱,勝負之數,不待蓍龜。故敵人利在速戰速決,以迫我作城下之盟。但吾人必須避我之所短,而發揮我之所長,利用我廣土眾民、山川險阻等優越條件來困擾敵人,作有計畫的節節抵抗的長期消耗戰。到敵人被誘深入我國廣大無邊原野時,我即實行堅壁清野,使敵人無法利用我們的人力和物資,並發動敵後區域游擊戰,破壞敵人後方交通,使敵人疲於奔命,顧此失彼,陷入泥沼之中,積年累月,則累日必敗無疑。

李宗仁的《焦土抗戰論》雖然比不上中共領導人毛澤東後來撰寫的《論持久戰》那樣開宗明意、深刻細膩、分析透徹、預見非凡,但是他卻早了很長時間,所以說是很有思想和主見的。「焦土抗戰」一詞,在後來的抗戰期間曾被廣泛引用,成為一句最悲壯的抗戰口號。

後來李宗仁在自己的回憶錄里還解釋了「焦土抗戰」一詞的涵義,並非真箇自行將所有的物資燒毀一空,而是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理,以激勵全民與敵人火拚。

身為第五戰區司令長官的李宗仁,對徐州戰區的形勢看得比較透徹,因此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從日軍強大的軍事力量特別是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的進攻勢頭上看見日本軍隊的另一面。他料定此時的日軍,必然是驕狂無比,妄自尊大。徐州戰事,要充分利用他們的這種「驕兵必敗」的弱點,以中國軍隊可以運用的數萬哀兵與之周旋,拖垮它,打垮它!

李宗仁憑自己多年的政治、軍事經驗,總結出自己獨特的治軍用兵之道。淞滬會戰失敗,南京淪陷,使得當時的國民和國民黨軍隊一片消沉,精神不振。在這樣一個大環境下,第五戰區在日軍最為驕狂的時候,為什麼能挺住?無非就是李宗仁獨特的治軍用兵之道。

不是說李宗仁驕傲自大,他曾對蔣介石說:世間無不可用之兵,只有不可為之將。他對自己堅定的信條是極其欣慰自豪的。李宗仁用這句話回答蔣介石的問話,無疑是對蔣委員長的極大諷刺。

李宗仁對蔣介石做的事有很多不滿的地方,但讓他最不滿意的則是把全國軍隊分成「嫡系」和「雜牌」。這在李宗仁回憶錄中有一段深入的分析:

第一件令人不服的事,便是硬把全國軍隊分成「中央軍」和「雜牌」。在武器、彈藥、被服、糧餉各方面,中央軍得到無限的補充,雜牌軍則被剋扣。如川軍開到徐州,我竭力請求補充,中央破例補充了每軍步槍二百五十支。這真是「杯水車薪」,何濟於事?因而在大敵當前之時,並肩作戰的友軍,有的食豐履厚,武器精良,氣焰凌人,有的卻面有飢色,器械窳劣。要他們同樣出死力而無怨尤,又豈可得呢?

如果李宗仁的第五戰區也採用蔣介石對待雜牌的態度,來對待那些像處理蹩腳貨一般塞到第五戰區的軍隊,那麼徐州這道防線將會怎樣呢?這個問題不難回答,早就土崩瓦解了。

可是李宗仁沒有那麼做。他非常理解雜牌部隊的難處,因為他也是雜牌出身,受夠了蔣介石中央軍的氣。當川軍來到徐州的時候,他對川軍這個遠離故土的孤兒非常盡心。在徐州會見鄧錫侯、孫震時,不僅問寒問暖,熱情安撫,還問他們的困難。鄧錫侯、孫震非常感動,異口同聲說,槍械太劣,子彈太少。李宗仁一再向軍委會請求,為川軍補充子彈及迫擊炮,交川軍使用。這種做法,使出川以來一直飽受歧視的川軍將領感激涕零,將士深受鼓舞。川軍在滕縣氣勢高漲,紛紛保證聽從李長官指揮,奮勇殺敵,誓與滕縣共存亡,以報效知遇之恩。後來川軍表現果然不凡,給磯谷師團以重創,譜寫出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讚歌。

龐炳勛的第3軍團是憋著一肚子氣來的。在龐炳勛沒來之前,他的第3軍團面臨著被撤編解散的危險。蔣介石的嫡系部隊就在他的周圍,他們像餓狼一樣,等待著第3軍團撤編解散。中央軍靠吞併這些雜牌軍來擴充自己,但是龐炳勛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應付這種局面還是有一手的。你要撤編,我就通電抗日。你總不能叫我龐炳勛不抗日吧?

蔣委員長無奈,只好將他派往第五戰區,但是只定編4個團。第3軍團有5個團,每個團都是足額的,要歸併1個團,往哪裡歸呢?無法歸併,只有解散。龐炳勛氣得真想掉淚,來前線抗日了,還受這份窩囊氣。

李宗仁早知道龐炳勛是個非常圓滑不好對付的人,內戰中善於避重就輕,保存實力,這無人不知。但是,李宗仁沒有絲毫鄙視他的意思,而是用自己獨特的治軍用兵之道,在籠絡龐炳勛的人心上狠下了一番工夫。在李宗仁回憶錄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段推心置腹的談話:

龐將軍久歷戎行,論年資,你是老大哥,我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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