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像黃浦江水,滾滾不息地從北四川路湧來。鋼鑄鐵架的外白渡橋第一次負荷這麼密集的人群,炮火中,橋身戰慄著。肩挑背扛手提著箱子、包袱、籮筐、竹籃和拉扯著孩子的難民們怒吼著、咒罵著、哭喊著,像魚群般爭先恐後擠過蘇州河上的這座鐵橋,逃到外灘,逃到南京路,逃到外國人保護的租界。
滾滾的蘇州河,成了戰爭與和平的分界。衝過這座橫跨蘇州河南北的鐵橋,就到了一個安寧的世界。
上海市各界抗敵後援會有一個負責難民收容的救濟委員會,主任委員是上海市社會局局長潘公展,他是市黨部的人。這位官方代表和他領導的救濟委員會在「八一三」抗戰前就意識到應付非常時期的難民救濟問題了,他們開始了籌備。潘公展依靠著社會局長的這塊牌子,聯合上海市地方協會、上海市商會、上海慈善團體聯合救災會、中國紅十字會、世界紅十字會、上海華洋義賑會、中華公教進行會、上海基督教青年會和醫藥團體以及各旅滬同鄉會等機關,共同組織成上海市救濟委員會。
救濟委員會下設10個組:總務、財務、外事、收容、給養、遣送、訓導、醫藥、糾察和掩埋。11位常務委員是忙碌的,集資募捐以及準備收容場所都是十分繁雜的事。特別是安排難民的住所,需要實地察看,根據場地大小和路途遠近,劃定人數和次序,還要布置清理,他們準備了60多個難民收容所。
60多個收容所根本不夠用,僅從8月13日開戰到8月14日這兩天,蜂擁而來的難民們全部住滿了收容所,有的還只能在走廊上過夜。
10多輛卡車徹夜不停地從虹口和閘北運送難民進入租界。幸虧潘公展這個社會局長分管教育機關,他下令公私學校延期開學,騰出大量教室作為收容場地,又和因戰爭而停業的戲院、影院、舞廳等娛樂場所接洽。上海灘名聲最壞的黃金榮這次卻做了一件好事,他首先讓「大世界」這個全上海最熱鬧和最寬敞的娛樂場所作為難民的收容地,他還出錢捐物,給難民提供吃喝、衣物和看病。這一善舉,為他贏得了一些頗為得意的聲譽。這時候,難民收容所增加到126所,收容人數近10萬。
上海難民的收容和救濟,是全社會的行動。除了官方的難民救濟委員會所屬的收容所外,上海市慈善團體聯合救災會開創了官民合辦的新模式,它由佛教界的領袖人物黃涵之和趙朴初主持日常事務。上海還有一個國際救濟會,會長是西方代表挪威總領事奧爾,中方代表是佛教界的屈映光。德國神甫饒家駒既是這個團體的發起人,又是積極救助眾人被稱頌為「婆心一片」的公益領袖。民間的難民收容所也不少,基本上是各地同鄉會和一些群眾團體自發的行動。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在天災人禍面前,善良的中國人和西洋人患難與共。
8月19日下午,楊樹浦一帶戰火紛飛,中日兩軍爭奪激烈。市民和工人在彈雨中無處躲避。慈善團體救災會的屈文六和黃涵之經與租界當局再三交涉,才同意派出10輛卡車運載難民。這是有條件的,每輛車只能派一名駕駛,另由工部局派日本巡捕一人隨車。下午1點開始,10輛卡車在戰火中穿行,第一次共救出700多人。開回收容所後,接著再去,第二次又救出700多人。每一車都塞得像沙丁魚罐頭,小小的車廂擠了七八十人,其中還有不少受刀傷、槍傷的傷員。槍戰激烈的浦東陸家嘴地區,8月19日這天,由渡輪渡過黃浦江逃來上海租界的難民達八九萬人!
隨著戰爭的進展,寶山、羅店、吳淞一帶的農民拖兒帶女地到上海尋求一塊安全的綠洲。每一個難民收容所門前都有數以千計等待收容的人。慈善團體救災會派出人員到處聯繫,又尋得孟拉納路的護國寺、石路的大觀樓、跑馬廳路的一元飯店和法公館馬路的鴻運樓闢為新的難民收容所。
有了躲風避雨的一席之地以後,千千萬萬人的糧食、衣服和醫藥也是一個耗資巨大和十分複雜的問題。8月中旬,上海市政府撥款6萬元作為難民救急費用,又撥4萬元為救護傷員費,這無異於杯水車薪。於是,群眾性的募捐開始了。各團體和童子軍在街頭勸募,同鄉會和救濟會在報紙上刊載募捐啟事,戲劇界為難民救濟會籌募捐款大會串,全上海的名家藝員一齊出馬,在大世界共舞台和卡爾登大戲院演出全部八本《雁門關呼延贊表功》以及全部《關雲長》、《鳳儀亭》等,以平民化的票價為平民義演!
救濟委員會發動了大批的童子軍手拿戲票,挨家挨戶募捐,用捐款換戲票,用以救濟難民,他們發動尤菊蓀、王本善、包小蝶、沈元豫等名角主演,請出林樹森、芙蓉草、韓全奎等著名演員到富星電台播音演唱,連梅蘭芳也踴躍參加,想聽什麼節目,想聽哪一位演唱,任憑捐款人指名道姓。
萬眾一心,憑著一分一角一元的點滴心意,和一千一萬十萬的巨額募捐,全上海為救濟25萬難民共籌款200萬元。
雖然是稀飯、鹹菜、地鋪,但溫暖、安定和放心。千千萬萬捧出一片愛心的志願者盡心儘力地為大家服務。
不少家庭成員在逃亡中失散了。呼兒喊娘的戰地到哪兒去尋找離散的骨肉?救苦救難的慈善團體用他們開設的佛音電台和航業電台為難民開設特別節目,凡有走失和離散的親人需要尋找,可到六馬路仁濟堂調查股報告。這兩個電台在每天上午的8點至9點和下午3點至4點專題播送尋人啟事及有關難民的消息。無形的電波,為戰亂中離散的人們架設了團圓的天橋。
人滿為患的收容所還是安置不了大批大批的難民,於是,大上海的里弄和閃爍的霓虹燈下,流浪著好幾萬饑寒的難民。他們在茫茫人海中飄零,他們靠剩飯和菜葉度日,他們縮在牆角躲雨。但是,好心的人沒有遺棄和遺忘他們,他們是自己的同胞。
有一個名為西聯益會的團體首先伸出援助的手。他們的卡車上裝著食品,遇到流浪的難民,沿途散發。散發了幾天,交通警察認為隨處停車,難民擁塞,妨礙秩序,容易發生意外。於是,聰明的西聯益會印了一種叫做「給養票」的紙券,派人沿途散發。一張票可以領取10件食品,第一批1萬張給養票不到半天就發完了。
這是一筆沉重的負擔,西聯益會只能救急,他們無力長期堅持下去。於是,他們呼籲更多的人來關心這數萬名流浪的難民,他們以兩角一張的價格發動各界認購,願意認購或捐助食品的,他們派人上門,還可以用電話聯繫,號碼是35627,地址是戈登路成德坊。
趙朴初忙得要命,他是慈善團體救災會的收容組主任。每天,六馬路仁濟堂門前等待救濟的人少則三五百,多時一二千。他是這裡的負責人,他要儘力為他們解難。那些面露菜色、瘦骨伶仃的災民,都用渴望的眼神望著他。他是佛教徒,行善是他的人生信條。救國會領袖「七君子」被捕時,吳大琨從章乃器家跑出來,趙朴初將其隱藏在家裡半年多。慈善團體救災會辦了許多難民收容所,位於寧波路540號的大慈難民收容所是專門收容婦女和兒童的,總管是一位40歲左右的中年婦女計淑人。這是一位熱心人,她一天到晚忙,教孩子們識字、唱歌,或者照看病號。她經常組織大家控訴日本帝國主義的暴行,說到傷心處,她陪著大家流眼淚。飯是從慈聯會的民生食堂送來的。收容所共三樓,計淑人總是帶頭去抬。開飯了,她一邊擦汗,一邊用勺子敲著木桶:「快來分菜,吃飯了!」
等到難民們捧起飯碗,工作人員經常有飯無菜,只好大家自己掏錢到街上買鹹菜,能吃到油炸花生米,就是會餐了。為了滿足食慾,她們常搞精神會餐,菜名是「排骨菜飯」和「紅燒獅子頭」。
上海市慈善團體聯合救災會下屬40多個收容所,最多時收容難民3萬多人。按照通常情況,每天需要400擔大米和8000斤鹹菜,每月開支需16萬元,除了政府撥款,主要靠社會募捐。後來,收容所開展了「生產自救」活動。
法租界的康悌路上有一個康悌難民收容所,這裡收容了3000多人,難友們編成老人、壯丁、婦女和兒童四個區。這裡原是停產的恆豐印染廠,因為年久失修,蚊子、跳蚤、老鼠和臭蟲很多,雖然條件艱苦,但生活充實。收容所召集大家開會,做報告、讀書、講故事,還發動大家搞編織和縫紉,實行生產自救。難民們上街收破爛,整理出舊衣破布,做成拖把,收購來雞毛洗凈晒乾,做成雞毛撣帚,然後拿到街上去賣。一位叫石甘棠的熱心青年帶著大家走街串巷兜售,向大家宣傳這是難民們生產自救的產品,既實用又做了好事,熱心的市民聽了介紹,都願意出錢購買。
除了康悌收容所生產拖把和雞毛撣帚,金城收容所搞了印刷,大慈收容所編手提袋,還有草織、花邊、制襪、編織毛線和木工、成衣繡花、玩具等11種生產自救活動。一些有技術和手藝的難民,收容所幫助他們介紹工作,僅慈善團體救災會就介紹出去100多人。
這個數字與幾十萬難民相比,是微不足道的,要使難民們早日安居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