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有些人死了,但他還活著(下)

跟著莫愁在寺院的後頭左突右閃,這個時間似乎僧侶們都在修早課,並沒有見到來來往往的人,只是偶爾看到幾個拿著筆記本在走廊過道里玩賽爾號的小沙彌。

他們看到身上殺氣流轉劍氣四溢的莫愁和後頭一臉不明真相的李果以及只是微笑著跟在李果後頭的雪姐姐之後,頓時倉皇失措地翻身走進後庭的佛堂里,用李果一點都聽不明白的土話,大聲地通報著。

不多一會兒,從地板都會吱嘎亂響的禪房裡,走出一個敦實的胖和尚,一身土黃色的僧服,手上拿著一本《馬克思與西方政治思想傳統》,眼睛上架著一副有著厚厚眼鏡片的黑框眼鏡。

「幾位。」他見到莫愁和李果之後,伸手攔了攔:「這裡不對遊客開放。請回吧。」

李果呵呵一笑:「我……」

可他還沒說完,這胖和尚一揮手:「來是緣,去是緣。來來去去去去來來,該來的未必來,該去的,請回頭。」

李果不笨,一聽就明白這胖和尚其實直接就把李果說「這裡跑進來個殺人犯」的借口給拆穿了,並很委婉地下了個逐客令。

一般碰到這種情況,李果會很禮貌地告個罪,並二話不說的轉身離開。畢竟私闖他人後院,這其實和私闖民宅沒有任何區別,既不合法也不合理。

但是莫愁卻沒有李果這一套的道德體系,她一點也不客氣:「該去的還沒去,該來的不回頭。」

好有哲學思維典範!李果當時就是一愣,他知道莫愁這話里應該有著什麼內涵,而且必定是針對那胖和尚的話,給他來了個針鋒相對。可莫愁話里的意思,李果卻一點都沒有理解。

那胖和尚當時也是一呆,仔細地打量著莫愁:「女士,不是凡人吧。」

莫愁還沒說話,李果在旁邊連連插嘴:「是凡人,是凡人。不是凡人誰坐計程車,你看她身上的衣服,佐丹奴的。不是凡人誰穿這個!」

那胖和尚沒有搭理李果的打諢,只是徑直走到莫愁旁邊,繞著她轉了兩圈:「來這,是想求個簽嗎?」

李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根本不知道這和尚和莫愁在搞什麼玄機,一個個都像是話裡有話,可話里的話卻讓旁人根本沒辦法理解。

莫愁倒是嫣然一笑:「大師若是不在意,莫愁還真是想讓大師解個簽。」

李果想說話,莫愁回頭朝李果搖搖頭,並從劍匣里取出黑質白章,在院子里的泥沙地上寫著:「石藏無價玉和珍,只管他鄉外客尋;宛如持燈更覓火,不如收拾枉勞心。」

這四句一出來,李果更是一頭霧水,而雪姐姐眼睛閃亮閃亮,莫愁笑而不語,而那個和尚則眉頭緊蹙。

「不要為難我。」那胖和尚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只是個知客僧。」

「大師不老實。」莫愁往後退了一步,用腳輕輕抹去地上娟秀中透著剛勁的一行詩句,俏生生地也圍著那胖和尚繞了幾圈:「大師恐怕也是知道的吧。」

那胖和尚腦袋上一層細密的汗珠慢慢滲出,並很快匯聚成黃豆大小的汗珠,從額頭順著臉上的輪廓流到了眼鏡腿上,就這麼停在了眼鏡腿和鏡框交界的地方,並從這顆晶瑩的汗珠里折射出亮晶晶的小太陽。

「大師,我爺爺在世的時候,曾經也認識一個禪師,他曾經說過……」李果走上前,想了一陣:「樹梢雨露稍停即逝,相遇就是緣。我想,出家人么,應該不會太阻攔有緣人吧……六七十億人呢,咱們能說上幾句話,這緣分,上哪說都得撐破天……」

在場人被李果這麼一陣胡扯,嘴角都露出了笑容。不過莫愁和雪姐姐的笑容明擺著不是因為李果突然被一休哥附體,而那胖和尚的卻是為難的苦笑。

「好吧。」那胖和尚終於鬆口了:「你們跟我來吧,不過看到的,聽到的,我希望不要外傳。」

李果和莫愁對視了一眼,然後很鄭重地向這胖和尚做出了保證。而那和尚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李果三人,穿過了一排整齊的禪房、伙房和澡堂子,然後在一間完全用天然青石堆砌而成的房子門口停了下來。

這房子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個碩大的盒子,四四方方,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木門和一扇明顯就是後加上去的防盜門把房子裡面和外面完全阻隔起來。

而牆上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一層一層又一層,還有朝陽面的爬山虎已經開始爆新芽的枯藤,甚至已經讓那堵牆根本看不到原來的樣子了,只有一種倩女幽魂里蘭若寺似的破敗感。

「哥哥,這裡面有很強烈的死氣。」雪姐姐側頭跟李果小聲說道:「但是還有一股很蓬勃的生氣,很奇怪。」

那胖和尚似乎聽到了雪姐姐的話,轉過身看了雪姐姐一眼:「姑娘,你這白髮不是後染的,天生異相,恐怕也不是凡人吧?」

李果咳嗽一聲:「也是……也是凡人,小護士一個……」

胖和尚笑了,朝李果敬了一禮:「先生不肯信我。」

李果被這麼一撐,給撐到了半空中,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好。幸虧雪姐姐是個超級人精,她笑著幫李果解圍道:「大師,就好像你這屋子,不肯給人看不能讓人聽一樣。」

跟聰明人說話就這點好處,話不用說的太明白,點到即可。話一出口,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不用再說了,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的確誰都明白了。

那胖和尚憨憨一笑,然後摸出鑰匙,打開了外面的防盜柵欄門,並向李果和莫愁一招手:「我就不進去了,希望你們稍微安靜一點,不要擾人清夢。」

擾人清夢?李果抬頭看了看天,然後看了看錶……這個點,應該擾不到誰。

而莫愁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推開了那扇已經腐朽得連門上精巧木雕都看不清楚的破爛木門,門軸發出悠遠深沉的嘎吱聲。

胖和尚在莫愁推開門之後,雙手合十,慢慢倒退到了二十步開外的地方,席地而坐,嘴裡念念有詞,應是念的經文。

屋裡很黑很黑,開門的那一束光,似乎一大半都被屋裡的黑暗給吞噬掉了,剛才開門時揚起的灰塵,在太陽光的照射下,就好像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似的,紛紛從門口向外逃散而去,彷彿迫不及待逃離這個幽暗密閉的空間。

剛走進去,李果的眼神並沒有適應,可當他適應之後,卻深深的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屋子裡擺放著許多許多用青石整體打磨出來的檯子,而每個檯子上……

都擺著一具屍體!乾癟的皮膚,因為深度脫水而呲起的牙齒,凹陷的眼窩以及胸口被皮膚緊緊勒住的肋骨。如果不是這些乾屍上面都披著象徵平和的袈裟或者僧袍,這絕對就活脫脫是一出恐怖片的起手畫面。

而李果也在這一刻明白了不要擾人清夢是個什麼意思了……

不過有一點讓李果很奇怪,這些檯子上的木乃伊,或者稱之為不敗金身,都是分裂在房子的兩邊,而唯獨有一具金身卻孤零零地戳在正中間,它盤著腿,乾癟碩大的頭顱低垂著,左手放在兩膝上做出拈花而笑的手勢,而它的右手卻托著一串灰撲撲的佛珠。

「相公,那就是莫愁的千佛鐲。」莫愁指了指金身上的手鏈:「千面佛光鐲。」

李果嗯了一聲,先是在心中默念了一聲叨擾,然後伸手就想去拿那串珠子,而莫愁突然在電光火石間握住了李果的手:「相公稍等!」

李果一愣:「你是說……會有屍毒?」

這是典型的盜墓小說受害者——李果,自從他看了鬼吹燈和一系列的盜墓小說之後,他現在只要看到屍體就會覺得這些屍體上有屍毒……並且一碰到生人氣息就會起屍……

雪姐姐也走上前,搖搖頭:「屍毒倒不至於,這些高僧要都有屍毒,那全天下修佛的人,就白修了。」

說著,雪姐姐走上去,用手敲了敲那個金身的腦殼:「喂……」

李果:「……」

可就在雪姐姐敲了它腦殼之後不到二十秒,屋子裡突然傳來一直詭異的骨骼摩擦聲,很響亮,就好像兩根乾巴巴的樹杈放在一起呼哧呼哧地摩擦似的。

李果一個激靈:「起屍?」

莫愁搖搖頭:「是根本沒死。」

果然,莫愁話音剛落,正中間的那個金身,帶著詭異的摩擦聲,慢慢地抬起頭,看他的樣子很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都幹掉了,根本就睜不開。喉嚨里發出空氣乾燥而且多處破裂的通風管時特有的嘶嘶聲,而這金身的胸口居然開始微弱地起伏起來。

「這……」李果眼睛瞪得老大:「沒死?怎麼可能!」

是的,李果可以相信妖怪,可以相信神仙,但是他怎麼都不能相信,一個人渾身水分已經乾枯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居然還能呼吸、還能存活,甚至看他樣子,還他媽準備開口說話!

「你……」莫愁突然溫婉地笑了。

李果從來沒見過莫愁這樣的笑容,她眼圈紅紅的,看著這具木乃伊,眼神中流露出一種難以置信且溫暖柔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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