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陳嬌訪談錄

2010年聖誕節前夕,我到北京看望陳嬌。她的婆家在京郊,離北京市中心區大約有50公里。我的博友曉風也想再見陳嬌,主動提出可以讓她的男朋友開車送我們過去。這兩年我一直和曉風保持聯繫,我們的關係已經由網友發展成閨密。她的生活在這兩年中發生了不小的變化。與丈夫離了婚並跳槽到一家德國公司擔任行政總監。曉風離婚時是凈身出戶,房子和女兒都歸了前夫,她提著一個皮箱就離開了。曉風的現任男友叫彭牧,是一名律師,個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鏡,笑起來很有親和力。原以為律師在生活中亦是能言善辯的角色,沒想到彭牧律師看起來挺忠厚的,話語也不多。簡單的寒暄過後,就專心履行司機的職責,由我們兩個女人在後排聊天。曉風那天穿著寶藍色的高領羊絨衫,黑色呢裙,留著披肩長發,和兩年前一樣精緻漂亮。我在心裡感嘆她光鮮的外表後面,同樣經歷著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誰的人生都不可能超凡脫俗,能在一地雞毛的人生中保持清新的形象,便是生活的強者。曉風在離婚後不久就再次遇到愛情。難得的是彭牧沒有婚史,對曉風一往情深,言聽計從。我笑贊她的魅力不亞於那個天后王菲。女人的歷史往往就是她情感的歷史。我想到即將見面的陳嬌,內心有所觸動。曉風知道我在寫關於秋月的小說,一路上和我聊著她的故事,對再次見到這個傳奇人物充滿了期待。

汽車開了一個小時,彭牧說再開30公里就開到河北了,曉風和陳嬌通了好幾個電話,總算找到了通往她婆家那個村子的公路。這時是下午5點多,到了村口附近,我和曉風下車打算找人問問路,剛走了幾步,看到一個原來蹲在路邊的女人站起來朝我們招手,這個女人正是陳嬌。她比兩年前至少重了15公斤,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燙成小卷的長髮隨意在腦後紮成一把,耳旁有許多亂蓬蓬的碎發,讓頭看起來很大。招完手後,她又把手伸回袖筒里,縮著脖子向我們走來。她的臉頰和鼻子被風吹得通紅,她用力地吸著鼻子,快到我們跟前時,把右手從袖筒里抽出來,用袖口往鼻子下擦了一下。這個動作把曉風逗樂了,笑道:「秋月怎麼變成這樣了,像個苦大仇深的農村大嫂。」

我也笑了,笑過之後,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湧上心頭。陳嬌大聲地和我們打招呼,熱情地拉我們進村。我和曉風從車後備廂把帶給陳嬌的禮物拿出來,正準備跟著她進村,這時曉風的男朋友彭牧接到一個客戶的電話,晚上有要事要談。他抱歉地對我們解釋,曉風只好跟著他先回去。與他們告別後,我跟著陳嬌步行去她婆婆家。離開國道,通往村裡的路就差多了,崎嶇狹窄,還不時可見牲畜的糞便。路兩旁是陳舊的平房和院落,與我之前想像的北京郊區農村富裕的生活有很大差距。很多人家都在大興土木,院門口堆著一堆堆的建築材料。陳嬌說,現在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建房,等著將來拆遷要補償呢。我問,什麼時候拆遷到這裡?陳嬌答,不知道,現在傳言滿天飛,村民都無心務農,天天在做發財夢。走了大約十分鐘,便到了她婆婆家。院牆是用石頭壘的,只有半人高,院門敞開著,裡面有兩排舊平房,院子有些亂,西邊的牆角堆著一些磚頭和水泥,看來也在準備蓋房。一個一歲多的女孩從屋裡出來,女孩看見陳嬌,嘴裡喊著「媽媽,媽媽」,一晃一晃地朝我們跑來。

陳嬌抱起孩子,把孩子的臉朝向我,說:「彤彤,這是雅妤阿姨,快說阿姨好。」

彤彤穿著一套黑底紅花的棉衣褲,衣袖和前襟沾著各種污漬,紅撲撲的臉蛋上結著黑痂,頭髮剪得短短的,看起來像個男娃。彤彤看了我一眼,沒有叫,扭過臉,把頭埋在媽媽的肩上。陳嬌對我說:「還不太會說話,見到生人害羞。」

「小孩都一樣,我家淘子小時候也這樣,過一會兒熟悉了就好了。」

我說。

從包里拿出兩套童裝和一個芭比娃娃對孩子說,「彤彤,這是阿姨送你的,喜歡不?」彤彤回頭看了看,小心地接過芭比娃娃,對我笑了,露出剛萌出的兩顆門牙。她從媽媽身上滑下來,抱著娃娃跑開了。進了屋,見到陳嬌的公公婆婆。陳嬌的婆婆是個大嗓門,說話語速很快,公公說話則慢條斯理,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一看便是個好脾氣的人。見兒媳婦帶了個客人回來,他們也沒問什麼,寒暄了幾句,該幹啥就幹啥去了。過了一會兒,陳嬌的丈夫趙志剛回來了。

趙志剛是北京某廠的工人,平時住在廠里的宿舍,周末才回家。因為我的到來,陳嬌特地打電話叫他回來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趙志剛。他看上去只有30歲出頭,比陳嬌要年輕幾歲,長相嘛,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難看,也就是個普通青年吧。身材還不錯,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胖瘦適宜。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靦腆,陳嬌向他介紹我時,他居然臉紅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還沒說上幾句話,就抱著女兒出去玩了。那一晚,我在他們家留宿。公公婆婆帶著孫女彤彤睡一屋,趙志剛一人睡一屋,我和陳嬌睡一屋。我們睡的這屋是陳嬌平時住的,屋子很小,一個炕就佔了大半面積,傢具就只有一個三門衣櫃和一張桌子。陳嬌是2006年結的婚,也就是說,這間房在四年前是陳嬌和趙志剛的洞房。可現在已經很難在這間屋子裡尋覓到新房的痕迹,牆角已經有些發黑,傢具式樣陳舊,桌上擺的是老式的平面直角電視機。唯一有點現代氣息的是桌上那台筆記本電腦。老實說,我沒想到北京郊區的農村是這樣的。這裡算北京的一個區,與天安門只有幾十公里的距離,生活水平卻好像落後了兩個年代。尤其讓我不適應的是家裡沒有衛生間,廁所是搭在院子里的露天茅房。這樣的生活環境,的確無法讓人高雅,陳嬌氣質上的改變也就不奇怪了。陳嬌盤腿坐在炕上,招呼我上來:「你這個南方人,沒睡過北方的土炕吧,今晚讓你體驗體驗。」

我脫了鞋上了炕,學著她盤腿坐著:「這還是我第一次冬天到北方來,也是第一次見到炕,今天算是體驗生活了。」

「叫你來婆婆家看我,就是想讓你看看我真實的生活。怎麼樣,有何感想?」陳嬌問。

「當初聽說你住在鄉下,我以為是那種有著美麗的田園風光,悠然寧靜的鄉村,沒想到北京的農村這麼落後,還不如我的老家呢,一推門就看到青山綠水,絕大多數人家都建有衛生間。」

我實話實說。

「我2006年第一次來的時候,村裡還沒有有線電視呢,網路也是去年才通的。沒想到吧,祖國的首都還有這麼落後的地方。」

陳嬌說。

「在電話里聽你說你現在過的是農婦生活,我還以為是調侃,沒想到完全屬實。」

我說。

「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大變樣了,像個農村婦女?」她問。

「今天剛見你的時候,你縮著脖子袖著手,見了我們還用袖子擦了下鼻涕。」

我學她的樣子也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那形象真把我嚇了一跳!這也太像個農村婆娘了。」

「入鄉隨俗嘛。」

陳嬌哈哈大笑起來。

「你要是在村裡住上一年,也高雅不到哪兒去。剛才曉風一見我就說我像苦大仇深的農村大嫂,我的形象有這麼差嗎?」

「一點沒誇張。」

我笑著說。

聽了我的話,陳嬌站起來,對著衣柜上的鏡子照了照。

「好久沒好好照過鏡子了,不是你說,我還沒發現,自己有這麼難看。」

她摸著自己的臉說:「大盤臉,雙下巴。」

拍了拍肚子,掐了掐腰,「大肚子,水桶腰。」

最後看了看大腿,「腿也成大象腿了。真不敢再照鏡子了!」她重新坐下來,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成苦笑。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忙安慰道:「也沒有這麼難看了,你的臉色挺好的,有一種健康樸素的美。如果這是一次卧底任務,要你扮演一個農村婦女,你現在的樣子毫無漏洞,完全合格。」

陳嬌道:「你別安慰我了。我現在不是卧底,這是我真實的生活。不是演戲,不能退場。」

「來這裡之前,我對趙志剛,對你的婚姻有許多想像,今天見到了,完全與想像不符。你是怎麼嫁到這裡來的?」我問。陳嬌嘆了口氣。

「今天在這裡不方便說這些。叫你來村裡,是想讓你親眼看看我現在的生活。我最近心情很差,對生活很絕望,對自己的人生也充滿了懷疑,不知道將來的路要怎麼走下去。」

「我會在北京待幾天,明天我們找個賓館住進去,聽你慢慢說好嗎?」我說。

「這樣最好。」

陳嬌點點頭,說完脫掉衣服鑽進被子。我看到她的身上雖然已經長出了許多贅肉,但骨骼健壯,身形依然靈活敏捷。關燈之後,屋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我習慣了城市裡稀薄的夜色,對這濃墨般的黑夜有些不適。這黑暗彷彿是帶著重量的,偶爾從遠處傳來的狗吠聲,讓這黑暗顫抖了一下,又重重地壓下來。聽著身旁陳嬌的呼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