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倫敦城的人都在往家裡趕。你能聽見皮卡迪利廣場上,逐漸提高的蜂鳴器的聲音,在紅黃色的霧氣中,有陰影在慢慢移動著;汽車跟著信號燈急停急起,而它們的喇叭聲,帶著不耐煩的長音穿越空間。我們可以開著警笛在乾草市場腳下,長長的上坡路上穿梭。科克斯普爾街上,四周亮著燈的公共汽車,在我們身邊此起彼伏地穿過,喇叭聲大作。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探出頭去,回給他們一句寬容的髒話,他一向不喜歡公共汽車。他說,當它們勉強轉彎的時候,總是被要求提速,所以,他才對它們罵髒話。碰巧在一次等信號燈的時候,他沖著正在滑鐵盧廣場執勤旳警察,說了一句很嚴重的話,馬斯特斯對此可不髙興。這是輛警車,他說他不希望人們以為,刑事偵查局的人到處在做這種事情。
但是,當警車一駛上聖詹姆斯街,離開了皮卡迪利廣場的擁擠,車子朝北進入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房舍的窗下都關著,我們也不再說話了。
經過伯克利的時候,我想到費瑟頓少校,正坐在高高的吧台邊,對著遠處一個曾經和他跳過舞的年輕女郎傻笑;這和滿是奇怪的、苦著臉的本寧女士,簡直是個鮮明的對比,她徘徊在每一個場景里,那些憂心忡忡的主角身後。
「有事情要發生了!……」這些讓人焦慮不安的字句,甚至都很難和不祥而寂靜的查爾斯街聯繫起來。而且還有……
正有人在25號房子門前,用門壞叩門,並旦趁著間隙還在按鈴。當我們的車子駛近的時候,叩門者走下了台階,站到了路燈下面;於是再一次的,我們看到了麥克唐納警官正等在雨中。
麥克唐納警官說:「他不願意出來開門,長官。他肯定以為又是記者,他們跟了他一天了。」
「拉蒂默小姐在哪兒?」漢弗瑞·馬斯特斯怒吼道,「怎麼回事?……她不願意過來,還是你禮貌得都不會施壓了?」
當馬斯特斯探長在面對下屬的時候,他的態度的轉變,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啊!……我心中暗想道。
「亨利爵士特別來見她的。現在是怎麼回事?」馬斯特斯不耐煩地吼道。
「她不在家。她出門挨家挨戶找特德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對不起,長官……但是,為了見到她本人,我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在那之前,我追遍了整個尤斯頓火車站。我等一會兒會跟你詳細說。在電話里,我和她的態度都相當好……」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把脖子伸出了車窗,樣子就像一隻海龜,與此同時,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毀了他的帽子;他正在指指點點,態度並不友好。
聽他們解釋清楚情況之後,H·M說,「所以呢?……」然後,他吃力地從車裡爬出來,笨拙地走上台階。他咆哮著:「去,快把這天殺的門打開,你!……」這一句吼叫,他使上了他渾身的重量,那聲音大得肯定連伯克利廣場都聽到了。
這一招果然有效,一個蒼白的中年男人,立刻打開了房門,之前他已經扭開了電燈。這個中年人緊張地解釋說,記者經常扮成執法人員的模樣,所以……
「沒關係,孩子。」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說,語氣忽然轉為麻木和冷淡,「椅子。」
「什麼,先生?……」對方驚奇地望著亨利·梅里維爾爵士。
「椅子。你們拿來坐的東西。」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邊說邊自己動手找,「啊,在這裡!……」
裡面的走廊高而且狹窄,地板是打過光的硬木,上面鋪著兩片薄薄的地毯,就像高爾夫球場上的障礙物。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馬斯特斯說,這個地方,就像一個博物館了。它生硬、一塵不染、沒有人氣,而稀疏的傢具,又給屋裡投下了太多的陰影。沿著檐口的微弱燈光,照亮了黑色高背椅子的上方,放置的一尊曲線畢露的白色雕像。
達沃斯很懂得氣氛的用處。作為一間用來在做超自然實驗之前的準備室,它的效果做到了十足。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看上去,卻沒有什麼反應,他在黑色椅子里癱坐下來、喘著氣,而馬斯特斯則立刻行動起來。
「亨利爵士,這是麥克唐納警司。在這個案子里,他是鄙人的屬下。我對伯特很有興趣,他也有野心。現在,告訴亨利爵士……」
「嘿!……」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開口說道,調動了強大的記憶庫,「我知道你;當然,我也認識你的父親——老格羅斯比克。我站在議會這邊的時候,他是反對我的,後來是我失敗了,謝天謝地。」H·M·兩手一拍,輕輕地笑了起來,「你看吧,毎個人我都認識。上一次我看到你,孩子……」
「報告,警司。」馬斯特斯簡略地說。
「是,長官,」麥克唐納里新集中精力,回答道,「我從你派我去拉蒂默小姐的家裡開始說起,直到我上白廳赴你的約會。
「他們住在海德公園花園的一棟大房子裡面。實際上,那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大了;但是,自從老拉蒂默司令官過世,他們的母親回到蘇格蘭老家居住以後,他們就一直住在那兒了,」他猶豫了一下,繼續彙報說,「老拉蒂默夫人不太好——她的頭腦不是太好,你知道。或許那能夠解釋特德的奇怪舉動,我不清楚。以前我也去過那裡,但是很怪,上個禮拜以前,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馬里恩那女人。」
馬斯特斯警告他,講話不要跑題,但是,麥克唐納警司繼續說道:「今天下午,我過去的時候,她相當垂頭喪氣。她幾乎就要罵我,是個皁鄙的間諜了……而且,」麥克唐納無奈地說,「我承認我是。但她很快就忘記那些了,轉而把我當做特德的朋友,向我求助。就像是這樣:她立刻就敞開心扉,和你聊了起來,長官,隨後,她又接了一個電話……」
「那是誰打來的?」
「電話里聲稱是特德,但是,她說那不像是他的聲音,但也有可能是;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那個『特德』說,他在尤斯頓火車站,說別擔心;他正在跟蹤某人,可能明天就會回家。她開始跟他說,警察正在找他,但他立刻就掛了。
「所以,很自然的,她希望我跑去尤斯頓火車站,去找找看,特德·拉蒂默是不是打算坐火車,或是已經坐了。反正找找他的蹤跡,然後在他干傻事之前,把他拖回來。那大概是三點二十分左右的事情。為了防止這是個惡作劇,她打算去找他的一些朋友們,從那方面入手找他……」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本來托著下巴,帽子垂到腦後,而他的眼睛半閉著,現在忽然插話了。
「等一下,孩子,耽擱你一分鐘。」他突然打斷了麥克唐納的報告,問了一句,「小拉蒂默說過,他要搭火車的話嗎?」
「她基本上就是這麼想的,亨利先生。你想啊,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隨身帶了一個包,而且,他又是從火車站打來的電話……」
「太快跳到結論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不耐煩地評價說,「真是受人喜歡的運動啊。好吧,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尤斯頓,花了一個小時,仔細梳理那個地方。時間沒過去多久,而且,馬里恩還給了我一張很好的照片,但是沒有結果。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不確定的指認,來自一個站台保安,他認為:特德上了三點四十五分去愛丁堡的快車;但是,我從售票窗口那裡,沒有得到任何確認,而且,那班車也開走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可能是個惡作劇。」
「你給愛丁堡的警察局發電報了嗎?」馬斯特斯問。
「當然發了,長官。我還發了一份電報給……」
說到這裡,麥克唐納停下來,略微思考了一下。
「發給了哪裡?」
「是一份私人電報。特德的母親就住在愛丁堡。稍等,先生,我很了解特德;我不能想像,他會因為什麼事,而專程跑去那裡,如果他真的去了那裡的話,但是,我想,我最好還是在他莫名其妙地被捕之前警告他,讓他回倫敦來……」麥克唐納警官手舞足蹈地說道,「然後,我又回到拉蒂默家,發現了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麥克唐納警官的眼神,在暗淡的、滿是陰影的大廳里游移。他說:「今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一個僕人聽到,特德在對一個聲音說話。他們說那聲音很高,而且怪腔怪調的,說話的速度很快。他們說,它不是從他的房間,就是從外面的陽台傳過來的。」
在那些未加修飾的語句當中,有些東西,給這個冰冷的地方,頓時帶來了新的恐懼。麥克唐納感覺到了,甚至馬斯特斯也感覺到了:它讓人想到,沒有臉龐的模糊的人影。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抱臂坐著,心不在焉地眨著眼睛;可我覺得,他有可能在任意一個瞬間,忽然站了起來。
馬斯特斯說:「聲音?……什麼聲音?」
「聽不出來,先生……就是那種情形。」麥克唐納輕輕搖頭說,「我第一次到那幢房子的時候,馬里恩曾跟我提到過,早晨有僕人聽見,房子里有聲音,她想叫我査一査看。但是,我把它給拋到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