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說話。費瑟頓少校移動了一步,似乎要表示抗議,但也僅此而已。
急速拍打的雨聲,在安靜的房間里聽來,聲響越來越大。馬斯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好像身上終於卸掉了千斤重擔一般,他拿出筆記本和一個塞滿紙的信封,並且開始整理這些紙。
「是嗎?……」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眨巴著眼睛問道,「那很……有趣。可能意味著什麼,也可能不是,都要看情況。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可不會衝動行事。渾蛋,你都做了些什麼?」
「我能做什麼?開一張逮捕證,卻不能告訴陪審團,謀殺究竟是怎麼完成的?……不,謝謝。」馬斯特斯簡短地說。他的臉色顯示出:他已經有二十四個小時沒沾床鋪了,他直視著H·M·說,「這是我的飯碗,亨利·梅里維爾爵士,如果我再犯錯誤,如果我不把它糾正過來的話,報紙上就會說:『好笑的是,一樁野蠻的謀殺,竟然在一位以破解超自然現象而著名的C·I·D·探長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這確實非常好笑。』比那還糟糕的是,攮子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摸走了,比那更糟糕的是,這件事情竟然還被寫進了報紙……喬治爵士今天早上,直截了當地把它給我看了。所以,如果你們誰有任何主意,我都會很感激的。」
「哦,天殺的,」H·M·粗聲粗氣地說道,他從鼻樑上方往下看,「好了,你他媽的還在等什麼?……開始吧!……給我事實!……快些行動起來——告訴我,你今天都去做了一些什麼。」
「謝謝!……」馬斯特斯展開手裡的紙,「我有一大堆的事情可以說,不管怎樣,那可能有用。我一回到蘇格蘭場,就開始回顧達沃斯的檔案。有的我已經寄給你了,但是,這個還沒有。你讀過關於他第一個妻子的醜聞了,埃爾西·芬威克的失蹤,是在瑞士發生那樁毒殺她的傳問之後發生的。」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不滿地哼了一聲。
「就是這樣。當時還有一個女人,摻和到這件事裡面來,她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不重要。就是那個女僕;那女僕發過誓說,老埃爾西是自己吞下了砒霜,結果她很好地保住了達沃斯。我對那個女僕很好奇,所以調査了她。而現在……」馬斯特斯抬起他渾濁的雙眼,說,「這裡有一些資料。傳說中的毒殺未遂,發生在瑞士的伯爾尼,時間是一九一六年一月,女僕的名字叫格倫達·沃森。她一直跟著那個老女人,直到一九—九年四月十二日,埃爾西從他們在薩里郡的新家失蹤。那之後,女僕就離開了英格蘭……」
「然後呢?」H·M·不耐煩地問道。
「今天早上八點鐘,我給法國警察局發了電報,向他們詢問了關於達沃斯的第二任妻子的信息。他們給那個國家的每個人,都做了記錄,不管有沒有前科的。答覆都在這裡。」
他把一張電報遞給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H·M·大略瀏覽了一下,哼了一聲,又遞給了我。只見上面寫的是:
女僕名叫格倫達·沃森。一九二六年六月一日在巴黎二區市政廳嫁給羅傑·戈登·達沃斯。妻子最近的地址是:尼斯-愛德華第七大道伊夫里別墅。會繼續調查和聯絡。
杜倫
安全部
「這麼說?……」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靜地對我眨巴著眼睛,問道,「看出什麼了嗎,我的孩子?……你知道,馬斯特斯,我有點懷疑你在做無用的功。我甚至還有更惡意的懷疑,就是在這件事情裡面,要被戳穿的人,本來不該是格倫達·沃森,但是,有些處在特殊地位的人,了解關於格倫達的內情。不過,你堅持追查是對的……那麼,肯?」
我說:「一九二六年六月一日,七年零一個月整,他們的做法合法得可怕。他們一直等到老埃爾西在法律上被判死亡,才急急投向對方懷抱……」
「但是,我不明白!……」費瑟頓費勁地站起來,反駁道,「我真是……一點也不理解……」
「閉嘴!……」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乾脆地說,「你說得沒錯,孩子,必須要合法化。而這又帶出另一個有趣的問題:對於那個叫沃森的女人來說,這值得嗎?……順便問一句,達沃斯得到錢了吧?」
馬斯特斯沉重地笑了,他現在變得安心一點了。
「他得到錢了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聽著,先生。就在報紙刊出大幅報道之後,我們接到了達沃斯先生的律師的一個電話。恰好(我承認這只是幸運而已)我和老斯蒂勒很熟,所以,我直接就拐到他那兒去了。他很猶豫不決,一直不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最後我還是得到了事實,就是達沃斯留下了大約二十五萬英鎊的財產。呃?……」
費瑟頓少校吹了一聲口哨,而馬斯特斯以滿意的眼神掃過桌角。可是,這個信息在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身上,竟然產生了與我預期完全相反的效果——那雙失神的眼睛,忽然踭得很大,他扯下了自己的眼鏡,在空氣里揮動著它們。有一瞬間,我覺得,他的腳就快要從桌上滑下來,或者他的坐椅,就要往後倒下去了。
「所以說不是錢啊!……」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說,「該死的,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當然不是了。嗯。」他滿意地咕噥道,不帶笑容地看著他黑色的煙斗。不過,他都懶得點它,所以,他又坐回去,僅僅把雙手抄起,放在肚子上了。
「繼續,馬斯特斯,繼續。我很喜歡。」H·M·微微舉手吩咐著。
「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啊,先生?」探長問道,「這是我從斯蒂勒那裡,得到的第一手消息。達沃斯沒有其他親屬,沒有立遺囑,他的妻子就是他的繼承人。斯蒂勒形容她是——噢,怎麼說來著——雕像一般完關的黑髮女子,根本不是僕人的樣子……」
「別管這個!……」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說,「你在暗示什麼,孩子?……那個女人跑過來,為了錢而殺了達沃斯?……咳,咳,那就是不公平的偵探小說,直接衝去抓住一個路人甲,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和案子也沒有關係。別衝動,現在不要。為什麼?」他用煙斗指著馬斯特斯,「因為策劃這樁謀殺的人,恰恰把它策劃得就像一本偵探小說一樣——他很有技巧,這一點連我都承認。但是,那個密室太完整、太牢不可破了,這個精巧的謎題,對我們來說是個小打擊。這應該設計了數月之久,每一件事情都緩緩地指向最終的景況,而那一幫人看上去卻好像,是在純粹感情的推動下,集合在一起的……他們甚至給準備好了一個替罪羊。如果什麼事情出現了差錯,我們就直接鎖定好好先生約瑟夫。那就是他在場的全部理由;他本來不需要在場的。夥計,你們認為:他的確有可能在達沃斯不知情的狀況下,從達沃斯那裡偷出一管嗎啡嗎?」
「但是……」馬斯特斯想要反駁。
「嗯,是時候對這個事情的某些層面一探究竟了。約瑟夫溜出來,給自己注射嗎啡,這沒有問題;但他老是這樣,而英國公眾對於癮君子,早已有了既定的印象,特別是當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笑著說,「如果癮君子同時還有另一項惹人爭議的身份——靈媒,啊哈!……所以,你根本不用去找一個神奇的路人甲了,就算有目擊者,那人也是在一池子水都變渾以後才跳進來的。」
他繼續用單調的聲調喋喋不休,就好像在念電話簿。語速比往常快了一丁點,但聲音還是沒有改變。
「等一下,先生!……」馬斯特斯說,「停車!……我要直接一點說,你說,『他們給自己準備好了替罪羊。』然後你又說,達沃斯怎樣怎樣。從頭到尾你都在說,有人精心做了一個像偵探小說一樣的計畫……」
「沒錯。老子就是這麼說的。」亨利·梅里維爾爵士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麼人計畫了這一切?」
H·M·的小眼睛裡,射出了游移的目光。它們看上去有點可笑。雖然他在竭力抑制住這股奇怪的表情,一直把他的大拇指,放在背心上玩弄著。他眨了眨眼睛。
「好了,我告訴你,」H·M·說道,就好像突然間決定傳達出一種信心似的,「就是羅傑·達沃斯。」
馬斯特斯盯著他,嘴巴張開,又閉上了。寂靜中我們聽見,樓下有一扇門,猛地被關上了,河堤上計程車的喇叭正在鳴叫。然後,馬斯特斯微微垂下了頭,又抬起來,最後,好像刻意要保持理智似的,他安靜地說:「你是想告訴我,先生,達沃斯先生把自己給殺了?」
「不是。一個人不可能從背後,在自己身上戳三個很深的傷口,然後再出第四刀,解決掉自己的性命,不可能……你看,有些事情在進行過程中,肯定出錯了……」
「你是指,這是一個以外?」
「見鬼,夥計,」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說,「什麼樣的意外,能把人戳成那樣啊,嘿?你以為攮子是顯靈板,還是別的什麼?……答案是:不對!……我說有些事出錯了,確實是這樣的!……有人能給我一根火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