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想像得到,湯姆,這位才華耀眼的情報官與情人,年輕的心多麼光榮地慶賀自己在遙遠的奧地利完成兩年全心奉獻的為國服務,終於要返回祖國。他離開薩賓娜,並沒像他自己原來害怕的那麼椎心苦痛,因為那天到來時,她對他的離去裝出斯拉夫式的漠不關心。
「我應該是個快樂的女人,馬格納斯。你們那些英國太太不能給我臉色看。我應該成為經濟學家和自由的女人,而不是伺候輕浮小兵的娼妓。」從來沒有人用「輕浮」兩個字來形容皮姆。
她甚至比他先離去,免得忍受離別的傷痛。她很勇敢,他告訴自己。而他對艾塞爾的道別,儘管籠罩著新一波整肅謠言的陰影,也一樣有避重就輕的感覺。
「馬格納斯閣下,無論我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已經一起完成偉大的工作了。」他說,在薄暮的微光里,他們倆人面對面站在已成為皮姆第二個家的穀倉外面。
「別忘了你欠我兩百塊。」
「我不會忘的。」皮姆說。
他開始漫長的徒步,走回考夫曼下士的吉普車。他轉身想揮手,但艾塞爾已消失在森林裡。
兩百塊是他們這一段關係在最後幾個月里益發親密的紀念品。
「我父親又向我要錢了。」有天晚上皮姆說,當時他們正在翻拍他從曼布瑞板球衣物櫃里借來的密碼本。
「緬甸警察要逮捕他。」
「那就寄給他啊。」艾塞爾回答說,一邊把照相機里的底片卷回去。他把底片放進口袋,裝進新的一卷。
「他要多少錢?」
「不論他要多少,我都沒有辦法。我是個每天領十三先令的尉官,又不是百萬富翁。」
艾塞爾看起來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便轉而談起帕維爾下土的話題。艾塞爾說是該給帕維爾的生活製造新危機的時刻了。
「但他上個月剛有過危機。」皮姆反駁說,「他喝醉酒,被老婆丟出公寓,我們必須幫他花錢消災。」
「我們需要一場危機。」艾塞爾語氣堅定地再說一遍,「維也納開始把他視為理所當然,我可不喜歡他們提出後續問題的語氣。」
皮姆在書桌旁找到曼布瑞。他坐著讀一本有關魚的書,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友善的頭上閃閃發亮。
「恐怕綠袖子又要兩百塊現金。」他說。
「可是我親愛的小傢伙,我們這個月已經付他不少錢了!他到底要這兩百塊幹嗎?」
「他要幫她女兒墮胎。醫生只收美金,事情又很急。」
「但那孩子才十四歲哪。那個男人是誰?他們應該把他丟進監獄。」
「是總部的那個俄國上尉。」
「豬!死豬玀。」
「帕維爾也是天主教徒,你知道。」皮姆提醒他,「不是很虔誠的,我同意。但對他來說還是很不好受。」
第二天晚上,皮姆數了兩百塊錢遞過穀倉的桌子。艾塞爾丟回來給他。
「給你爸爸。」他說,「我給你的貸款。」
「我不能這樣做。這是行動基金。」
「不再是了。這屬於帕維爾下士。」皮姆仍然沒拿起錢。
「帕維爾下士以你朋友的身份借給你。」艾塞爾說著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紙:「拿去——寫上IOU 。簽名,有一天我會要你還我的。」
皮姆神清氣爽地啟程離去,他相信格拉茨和那裡的一切責任,如同伯爾尼一般,會在他進入第一個隧道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枕著手臂躺在薩克西斯情報部隊里的皮姆,從復原官手中拿到一封註明「私人且機密」的信:
政府海外研究小組信箱
七七七
外交部
倫敦
S.W.I
親愛的皮姆:
我們在奧地利的一位共同的朋友把你的名字給我,認為你可能有興趣謀一份長期的工作。倘若如此,是否能請你在19號星期五中午l2點45分到旅行傢俱樂部,和我共進午餐,非正式地聊一下?
(簽名)艾爾溫·雷斯爵士,C.M.G
一連好幾天,莫名的謹慎讓皮姆遲遲未回覆。
我需要新的天地,他告訴自己。他們是好人,但太狹隘了。一天早上,皮姆覺得自己意志堅決,便寫信致歉,說他打算朝教會發展。
「就是殼牌石油啊,馬格納斯。」貝琳達的母親說,她一直掛心皮姆的未來。
「貝琳達有個叔叔在殼牌,對不對,親愛的?」
「他要做值得做的事,媽咪。」貝琳達說,她一跺腳,讓早餐桌都搖了起來。
「有人服完刑啰。」貝琳達的父親臉埋在他的《電訊報》後面說,不知為什麼覺得很好玩,張嘴露出不整齊的牙齒大笑,貝琳達氣得衝到花園去。
另一個對皮姆的工作更有興趣的人是肯尼·賽芬頓·鮑伊,他剛得到繼承權,堅持皮姆應該和他一起開一家夜總會。貝琳達對夜總會和賽芬頓·鮑伊都很有意見,所以皮姆瞞著她,借口和母校有約,卻到賽芬頓,鮑伊位於蘇格蘭的家族產業去,潔米娜到車站接他。她還是開路虎,他們還年輕時她坐在車裡瞪他的那輛。她比以前更美。
「奧地利如何?」她問。他們愉快地蹦蹦跳跳開上紫色的高地,朝向一座怪獸般龐大的維多利亞式別墅。
「棒極了。」
「你常打拳擊和橄欖球嗎?」
「不算常常,老實說。」皮姆坦承。
潔米娜投給他長長的一瞥。
賽芬頓·鮑伊姐弟生活在沒有雙親的世界。
一個不以為然的老僕人伺候他們吃晚餐。飯後他們玩雙陸棋,直到潔米娜倦了。皮姆的卧房像足球場一樣大,也一樣冷。他睡得很淺,沒來由地醒來,看見一抹閃爍的紅光,宛如螢火蟲飛掠夜黑。紅光下沉,然後消失。一個蒼白的身影逼近他。他聞到香煙和牙膏的味道,感覺潔米娜光裸的身子柔軟地環抱他,潔米娜的唇找著他的。
「如果我們星期五趕你走,你不會在意吧?」
賽芬頓,鮑伊用托盤端著三份早餐進來時,潔米娜說。
「因為我們請馬克來度周末。」
「馬克是誰?」皮姆說。
「嗯,我打算嫁給他,老實說。」潔米娜說,「如果可以,我就嫁給肯尼,但他對這種事太過保守了。」
皮姆拋下諸女子,寫信給英國文化協會,志願到蠻邦傳播文化,寫信給他的老舍監韋羅,找一份德文教職。
「自從家父無法負擔我的學費之後,我就非常懷念學校的紀律,也有非常強烈的效忠感。」他寫信給穆古,替自己預約一段長期的僻靜生活,然而對日期卻很深思熟慮地含糊其辭。他寫信給農場街的天主教會,請求繼續在格拉茨所上的教義課程。他寫信給日內瓦的一所英國學校,和海德堡的一所美國學校,也寫給英國國家廣播公司,全都出於自我否定的情緒。他寫信給法律學會,詢問研讀法律的機會。等各種選擇排山倒海而來時,他又填了一疊厚厚的表格,寫上他迄今為止的豐功偉績,送到牛津就業輔導部,尋求更多的機會。那個早上陽光普照,古老的大學城勾起他潛伏在共產黨內部的無憂回憶。
和皮姆面談的人若不是完全瘋了,也一定是滿腦子胡思亂想。他把眼鏡推到鼻子頂端,推到頭頂的灰色鬈髮里,活像娘娘腔的賽車選手。他倒給皮姆一杯雪莉酒,一手攬在他背後,領他到俯瞰一排議會房含的長窗旁。
「臟死人的製造業如何?」他建議道。
「製造業很好啊。」皮姆說。
「除非你願意和工人一起吃飯。你喜歡和工人一起吃飯嗎?」
「我沒有什麼階級意識,真的,先生。」
「太可愛了。你喜歡油漬沾上你的手嗎?」
皮姆說他也不在乎油漬,真的,但此時他又被領往第二扇窗,眺望尖塔與草地。
「我有個大英博物館低階館員的缺,還有下院三等助理文員的工作,下院就等於無產階級的貴族院。我還有一些拉里拉雜的工作在肯亞、馬來西亞和蘇丹。印度我就愛莫能助了,他們不讓我碰。你喜歡海外的工作還是不喜歡?」
皮姆說海外最好,他曾經在伯爾尼上大學。
他的面談員很迷惑。
「我以為你是在這裡念大學的。」
「我也在這裡念。」皮姆說。
「喔。你喜歡危險嗎?」
「我很愛,真的。」
「你這個可憐的孩子。別一直說『真的』。
如果有人想也不想就僱用你,你會義無反顧地效忠到底嗎?」
「我會。」
「你願意對老天爺和保守黨立誓,無論是非善惡都敬愛國家嗎?」
「願意。」皮姆笑著說。
「你相信生為英國人就像是生而為彩票中獎人一樣嗎?」
「嗯,是的,老實說,對。」
「